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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玉三部曲:大未来林舍的三色阅读与史料回归

2023-05-10 14:56:27



1945年1月,仍在二战末期,同盟国收复巴黎不过才五个月。时年43岁的常玉,曾在《巴黎解放日报》(Le Parisien Libéré)撰写了篇《一位中国画家对毕加索的见解》(Reflections of a Chinese Painter on Picasso)文章,对这位已于二战前以超现实主义与立体派扬名立万,盟军解放巴黎后就加入法国共产党的西班牙艺术家,提出他的见解,其中有两段文字,也可视为艺术家企图超越时代限制的当代思考:


“假如伦勃朗活在现代,我敢保证他的画风绝不会跟以前一样。绘画一定是与时俱进的,时尚也是如此。当你走进裁缝店,想必你不会跟裁缝师说要订制伦勃朗那个时代的洋装。毕加索画中的变形,只不过是第一步而已。我们的种族太古老,身体太脆弱,人生太短暂。”


“我们必须寻找新的上帝。会赐予我们永恒的青春与力量的上帝。我们可以选择住在天顶或水底。我们可以支配天堂的一切。想下大雨,就转开水龙头;想出太阳,就按下某个按钮,就像打开暖气一样。我们去到亚洲,就像去凡尔赛宫一样轻而易举。我们可以去月球度假一星期。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创造人类的外貌,看是要四个眼睛,一双眼睛在前、一双眼睛在后,还是要四条手臂或四条腿。我们也可以创造出跟金刚同样巨大的人类。”


常玉出生于四川省南充市。(大未来林舍提供)


  醉粉红  


虽说毕加索(Pablo Picasso)在战前已扬名立万,但那存于少数艺坛慧眼的肯定,于多数人,他的画仍像怪兽,于是身为巴黎画坛一分子的常玉热忱在报上投书,宛若一介新传教士。


正如同1960年代邀常玉来台展出的四川同乡黄季陆识才,但收到一批常玉画作将它堆在仓库尘封多年的历史博物馆不识才,就连1988年曾选录进“中国·巴黎早期旅法画家回顾展”的台北市立美术馆,也没有太多搭理。


常玉,《磁州窑瓶内的白莲》,油彩、纤维板,155x81cm,1950s


在台湾点燃艺坛常玉疯的热情传教士,以1990年在帝门策办“巴黎画派:’90台北帝门大展”的林天民,可说是最重要的一位。

当林天民点燃对常玉炙热的兴趣,一年之后赴法寻作,这才发现法国的画商尚·克劳德·希耶戴(Jean·Claude Riedel)早在原本常玉预定赴台展出的1964年,就从其青年时期起最重要的资助者亨利皮耶·侯谢(Henri·Pierre Roché)身后遗留的大批画作收藏那,整批收购了下来。1964那一年,侯谢过世5年,常玉进入潦倒的晚年,而年纪轻轻的收藏家希耶戴不过才23岁。来年,林天民将六幅画作带回台湾展出,在那年只有王赐勇和张银锵成为第一批识途老马,市场多半对常玉作品的艺术高度半信半疑,怪回响多于正回响,到了1992年更多指标人物投入收藏常玉的行列,这才开始翻转了常玉身后26年被艺坛低估的位置。


常玉,《侧卧》,油彩、画布,27x46cm,1930s


  初心·藏时  


“莫忘初心”是林天民对这次大未来林舍画廊推出常玉展的自我期许,近三个月内,三家台北一线画廊接力展出,犹如“常玉三部曲”,对照诚品画廊“细看常玉”的大量小品作集结、耿画廊“藏枒入华:常玉与浪荡子美学”由青年策展人推陈时代观点,大未来林舍的“常玉——寄黑藏白醉粉红”除了强调推广常玉初心的回归,将采取什么样的策略?


初心,在林天民和推广常玉间,有着时间密码,这刻度指向1992年。


1992年响起了属于林天民的维瓦尔第(Antonio Lucio Vivaldi);苏富比(Sotheby's)台北春拍,常玉作品第一次在拍场出现并成交;夏日之前,帝门展出“中国的马蒂斯:常玉巴黎时期重要作品展”,询问度就似雨季来临前的骄阳,诚品的吴清友亦频频敲门问路;盛夏,林天民离开帝门,带着过去一年热情推广常玉的鲜灵完好经验,秋季成立大未来画廊,企图和理想的宣言是︰“引进在西洋及华人美术史已有定位的艺术家作品,并将台湾中生代的艺术家推上国际舞台。”


1992年,帝门艺术中心“常玉巴黎时期重要作品集”。(大未来林舍提供)


初心,在林岱蔚的规划下,是大量地阅读,好好地一次看一张画作。


于是“寄黑藏白醉粉红”展览的读物不似一般展览,收录一两篇专文加作品图录清册就草率上架,它刊载了12篇历来切入理解常玉作品的导言或生平侧写,从席德进到庞熏琹,从吴冠中、。而专书内一切的阅读时间中心,也以1992年前后开展,而不是以当下锚定的时态凑出大量无情感的新文章。


大未来林舍画廊负责人林岱蔚。(大未来林舍提供)


甚至,我们可以看到1993年林天民刊登在《典藏》6月号的文章《落寞常随笔如玉》里,这样形容最大常玉收藏家希耶戴︰“大约在两年前,我跑了一趟巴黎竟然看到了常玉的作品。那是在巴黎市中心的欧顿区(Odéon),在塞纳·马恩省河畔的一家画廊里,老板是个法国人,很拿蹻,他说他是在20几年前买下了常玉的一批画,有30张之多,他对常玉很有信心,他认为这个中国国宝级画家,迟早会被中国人肯定——买回中国去,就像日本人一样,会把1930年代活跃巴黎画坛日本画家的画作,以高价买回日本去。巴黎画商的眼光真是既狠又准……”不难看出,这时候的林天民,对于自己虽早于台湾画廊同侪发掘常玉,却也为遥遥落后法国收藏家一整代的光阴懊恼。


初心本色,其实也不在最大收藏家希耶戴的身上,而是他取得画作的来源,常玉生平最大的资助者和藏家,侯谢是巴黎艺术黄金年代的记者、收藏家,也是文人、小说家,他最著称于世的,并不是他左手向毕加索、杜尚(Marcel Duchamp)say hello,右手向雅各布(Max Jacob)、瓦斯里夫(Marie Vassilieff)说你好,浸淫在蒙马特欧陆艺术先锋派、兴办达达主义运动刊物等这样的艺术史事迹。而是侯谢的自传体小说《夏日之恋》(Jules and Jim)与《两个英国女孩与欧陆》(Anne and Muriel,英译Two English Girls),先后被楚浮(François Truffaut)在1962和1971年拍摄成电影,成为法国新浪潮电影的经典名作,文本就是来自于侯谢。


常玉的重要藏家亨利皮耶·侯谢(Henri·Pierre Roché)的自传体小说《两个英国女孩与欧陆》(Anne and Muriel,英译Two English Girls),被楚浮(François Truffaut)在1971年拍摄成电影。


“我看着他美丽的画作……,他是个有才华的人,他在起步了!”

            

——侯谢(Henri·Pierre Roché),摘自《常玉–寄黑藏白醉粉红》,1929


与其说希耶戴有个精准的眼光,不如说那就是艺术网络生态的健全,收藏家就是作家,就是艺术运动流派的发动者,就生处在完全的艺术思潮的侯谢,希耶戴不过就是相信侯谢有那样绝对的嗅觉,因为他就生处在巴黎艺术史的核心构造里。


初心的专业回溯,在于我们既然取代不了西方的艺术史,那就正视常玉在巴黎艺坛中的位置。

整个20世纪的上半叶,若说巴黎就是世界艺坛的中心,相信没有太多异音。正如同顶尖运动员,棒球员要打大联盟、足球员要踢欧冠或世界杯、网球员和高球员要到大满贯赛里较量,乡愁对每个离乡背井的艺术家肯定多少会有,而那却并不见得是卓然的艺术专业本色。


于是,“寄黑藏白醉粉红”展览,不光是个大量阅读的展览,也不光是单独欣赏常玉作品的展览,大未来林舍的负责人林岱蔚宁可降低常玉画作展出的数量,特地设计了一个小展间,展出属于巴黎画派的几件作品,包含艺坛耳熟能详的夏加尔(Marc Chagall)、奇斯林Moïse Kisling)、白俄罗斯的苏丁(Chaim Soutine)、日本的藤田嗣治(Tsuguharu Foujita)。


藤田嗣治(Tsuguharu  Foujita)1924年的作品《》。(大未来林舍提供)


“对我们而言,不是一味跟在后面追求热潮,尤其是新一代的画廊工作者,我们最能做也最该做的,就是回到专业的位置上推广作品。”林岱蔚口中的专业,在这次“寄黑藏白醉粉红”特辟巴黎画派的经典作品展区,意味已经相当明显。迥异于林天民的初心是回到26年前推广常玉作品的热情;初心之于林岱蔚,则是用艺术史来认定常玉的历史位置。


这次巨幅作品如油彩直接绘于六屏木板的《荷塘白鹤》,是20多年来首度亮相,由台湾头牌藏家陈泰铭商借;《荒漠中的豹》按捺不住迈入中年的波涛壮志,却也宛若直指晚年绝笔作《孤独的象》那般的孤寂谶言。


常玉,《荷塘白鹤》(国巨基金会,油彩、木板,182x297cm,1940-50年代。(大未来林舍提供)


  三色情迷︰黑、白、粉红  


“在因果律的陈述中,‘若确切地知道现在,就能预见未来’,所得出的并不是结论,而是前提。所以我们无法知道现在的所有细节,是一种原则性的事情。”


——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1927年“测不准原理”(uncertainty principle)


在《典藏》脸书粉丝专页封面所选粹的作品是《白马、黑马/豹》木板双面油彩画作,是一张横跨15年才完成的常玉情迷之作,于背面完成的《豹》有着颠倒的中文题字:“此画经两个时代方成,起画在1930年黑马当成白马未就全。成就在1945年,在这个时代我爱恋一少妇,因她而成此画,这幅画已属于她后绝离,此画仍为此——玉记。”


常玉,《白马、黑马/豹》(双面画),油彩、木板,30.5x52.4cm,1930-45年代。(大未来林舍提供)


以色彩的直观,《白马、黑马》的用色,完整对应了“寄黑藏白醉粉红”的命题,然而,令人意外地也同时反映了常玉对情迷的感性不羁和理性的思辨,他的感性多情与浪荡,并不让人意外,但他的“白马黑马”透过题字,却能以战国时代名家公孙龙所提出的两大辩证“离坚白”(注1)和“白马非马”(注2),进行他对此生这段感情岁月的思考;背面的《豹》也呼应着同为1940年代的《荒漠中的豹》,在黑马、白马之间,寄黑藏白,底色则是他二战前的“粉红时期”作品风格,从1930到1945年,告别了粉红的青春,而遁入森冷色调、孤寂的另一个阶段。和毕加索相反的是,他从蒙马特画室时期的蓝色忧郁走入粉红色时期,常玉的《荒漠中的豹》以刷白的蓝进入中年的抑郁年代。


常玉,《白马、黑马/豹》(双面画),油彩、木板,30.5x52.4cm,1930-45年代。(大未来林舍提供)


“常玉的绘画虽然成功了,令人婉惜的,他生前没有得到他应有的地位。”


——,《常玉巴黎时期重要作品集—序文》(注3),1992


《白马、黑马/豹》双面画作15年的间隔,令我想起侯谢同为作者身分,却终究透过楚浮电影所改编的半自传体小说《两个英国女孩与欧陆》,那最后同样令人酸楚的人生回眸一叹的终景:“15年后,法国的土地充满了死尸和炮弹的碎片,数百万人在战争中牺牲,至于战争的原因,人们现在已经忘掉了。15年后,Claude和一群小学生一同去参观罗丹博物馆,巴尔扎克的雕像最终成名而与世注目。Claude听着后面那群英小学女孩的呼喊声,她们是来访问法国小学生的,看着她们,Claude也拿出了10岁的Muriel的照片,他发现有一个女孩和Muriel长得特别像,‘是不是Muriel的女儿放假来法国了?’是这个吗?还是那个?还是那个红发的女孩?Claude一直往中间看,你们中间是否有Muriel的女儿?……不,都不是我要找的。”


至今,多少艺术家旅外来到他们梦想汲取创作能量的所在,至今巴黎的街上,我们或许依稀看见那个类似1920年代,初至巴黎意气风发的年轻身影,那是常玉吗?另外那位,又可会是数十年之后在艺坛既惊艳又疼惜的常玉吗?


文|吴牧青


注1:“坚、白、石三,可乎?曰:不可。曰:二,可乎?曰:可。曰:何哉?曰:无坚得白,其举也二,无白得坚,其举也二。曰:得其所白,不可谓无白。得其所坚,不可谓无坚。而之石也,之于然,非三也?曰: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得其坚也,无白。曰:天下无白,不可以视石。天下无坚,不可以谓石。坚白石不相外,藏三,可乎?曰:有自藏也,非藏而藏也。曰:其白也,其坚也,而石必得以相盛盈,其自藏奈何?曰:得其白,得其坚,见与不见离。不见离,一一不相盈,故离。离也者,藏也。”(此段摘注为《公孙龙子:坚白论》的前半段摘文)


完整译文如下:


“坚,白,石三者,同时结合在一起,可吗?不可!那么,二者结合在一起,行吗?


行。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见不到‘坚’而见到‘白’时,见到的是白石,而白石是白(指)与石(物)结合于一块的物指,白石为具体的事物,是二者的结合;摸不到‘白’而摸到‘坚’时,所知道的是坚石,坚石同样是具体的事物,也是其中二者的结合。既然见到‘白’,便不能说没有白;既摸到了‘坚’,便不能说没有坚。既然有白又有坚,而这块石,之所以称为坚白石,不正是有了石与坚与白三个东西吗?不能这么说,既然视觉看不到石的坚而只看到石的白,而看到石的白,也就看不到石的坚;既然触觉不能摸到石的白而只摸到石的坚,而摸到石的坚,也就摸不到石的白。世界上没有白色,当然谈不上有什么白色的东西而被称为石头;世界上没有坚性,也谈不上有什么坚的东西而被称为石头。坚性、白色、石质不能相互脱离,那可说这是藏着三样东西吗?所谓藏是见与不见自然互相转移而掩蔽不见,不是离开感觉对象而别有他物隐藏着它。见到白色、摸到坚性都是与石联系在一起的,石头与白色及坚性渗透融合成一体,坚白石不是藏着坚、白、石这三样东西吗?那所谓‘自藏’究竟是什么意思?见到白色的石头,或摸到坚性的石头,都是一者见得而另一者见不得,过一个摸得着,便另一个摸不着,这就是叫做‘离’。不能见到的坚就离开了见到的白石,这也就是‘一’(坚)不相盈于‘二’(白石),因而‘坚’便‘离’了。所谓‘离’,就是‘藏’(即所离的坚又‘藏’于白石之中)。”


注2:《白马论》:“求马,黄、黑马皆可致;求白马,黄、黑马不可致。使白马乃马也,是所求一也。所求一者,白马不异马也;所求不异,如黄、黑马有可有不可,何也?可与不可,其相非明。故黄、黑马一也,而可以应有马,而不可以应有白马。是白马之非马,审矣!”。此段译文如下:“黄马、黑马皆是马,但黄、黑马不是白马。如果白马是马,那黄马、黑马就不是马,所以白马也不是马,这样一来,便与命题矛盾,所以不成立。”


注3:,“1876年印象派开始后,许多画家即注意到东方的艺术,如莫内收藏了很多日本版画,梵谷的作品中背景也出现了日本画等,当时中国关闭,西方人所能吸收到的东方文化,当以日本为主,所以有许多中国的传统文物误为日本所有,在东西方文化互相影响之下,于二十世纪初法国一位诗人亦是最重要的艺评家阿波里奈(Guillaume Apollinaire)曾写过:‘一个画家的成功必需具有时代性、民族性及个性三个条件’,仔细想想,一个画家成功了,也就自然而然的符合了这三个条件,在中国前辈的有林风眠、常玉,日本画家有藤田嗣治,西方画家有毕加索、夏卡尔、克林姆等,不胜枚举,常玉的绘画虽然成功了,令人惋惜的,他生前没有得到他应有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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