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想·一个人的前半生[9]·风云

红楼梦话2021-03-23 11:46:41

前言聲明:

本文不是文中主角黃先生自己所寫,只是多年前作者還是個文學青年的時候,幻想以第一人稱的身份寫的偽自傳、偽紀錄式的虛構故事。是根據當年的許多採訪報道、花邊新聞、以及作者自己看SHOW看劇后的觀感,模仿他的口吻,滿足粉絲心理的胡鬧,博同好們一笑。

誰知有朝一日真的會遭遇他說「收咪」的這一天,一時千言萬語的感慨,無法表達,故發舊文以茲感念。請各位看官切勿當真。


九 风云

 

挂掉许冠文的电话,我感到体温渐渐从身上升高到耳后来。原来曲线救国这样事情是真的存在的。

最初想做演员却意外变作笑匠——虽然两个show做下来愈发有找到自己的感觉,我却依然为能真正做一回演员拍一回电影而兴奋。

李小龙读哲学,识武功,便拍武打片;我读哲学,不识武功,便拍文艺片;

我可没有想到自己随口度的桥段有这样灵验的对应效果——这是否也算得上一个上帝的暗示?

那些日子里,我几乎日日打电话同许冠文商讨剧情,把当日想到并写好的剧本段落读给他听。

我简直比投资商还要热心。

我怎可能不热心,这将会是我在电影圈一炮而红的处女作。

 

我喜滋滋每日都精神焕发。并非栋笃笑无法满足我,相反我却在栋笃笑中找到前所未有的自我,在度桥想点子的过程里,慢慢发现从前不认识的自己,或从未想过,原来这样事情我真可以做得到;

只不过,只不过有什么比渴望多年的梦想一朝实现来的让人容易失去理智?

 

当然我还没有失去理智。

本打算做完那次的《娱乐圈血肉史》洗手退出,不想它大获全胜,胜得我不知所措,胜得所有人议论纷纷。一时间电台电视台纷纷跑来找我签约,终于,娱乐圈慢慢浮现一个小有名气又有才华的黄子华。

而地产公司或投资顾问公司中从此少了一个黄经纪。

我微笑。每日见到阳光路人我都愿意微笑。就让那个黄经纪从此成为不曾实现的历史。


终于是整篇剧本落成的日子。那一日,许冠文约了我在避风塘吃饭。

他说要请客,并点了炒蟹,还对我说想要吃什么随便点。我当然不好意思,推辞说随便随便,其实我很喜欢炒蟹。

吃完饭便去他的工作室,拿出剧本来探讨一番。其实剧本并不是一人写就。电影算不上是个太大的制作,但一个人的编剧又实在显得单薄——许冠文是我欣赏的人,如果要有点什么更深的瓜葛,从栋笃笑来说都算同行,他找得我来编剧本,叫我欣喜若狂,又小心谨慎。

剧本早两日完成后便相互交换,此日来探讨细节的磨合。不知倾了多少时间,只知道炒蟹与鱼翅都在肚子里消化干净,我又有点饿了。我知道许生的作品很好笑,但不曾想过工作时他是这样严肃认真的人,我忽然间觉得颇有点踏实甚至自满;

我也是个需要关起门来苦思冥想的创作者。

 

不知怎样我便问起了拍摄的具体事宜。当我们写剧本的时候,他还未有说具体的开拍时间,只略微谈过薪水。

我想,得到多少钱其实不是最有所谓的,重要的是这将是我的第一份片酬,我为此曾试过兴奋得睡不着觉。

他对剧本基本满意,报酬是他先提起来的。「稿酬方面,你看,上次我们大致说的那样,可以接受吗?」他问得时候还算很客气。那个时候,他还是令我感到有些距离的大师,我们也未曾像之后那样熟悉。

我一听便有些觉得不妥,但尚未想透是哪里不妥,只不记得究竟曾谈妥的是怎样价钱。

「其实,我都不是太了解做电影应该是个什么样价位……」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实话,我从未涉足电影圈,平日了解到的行情算不得准确。

「你知道,其实我这个片子当初没计划投入太多,具体能赚到多少票房,要看了剧本才知道,还有黎明的片酬,还在商量……不过我肯定不会亏待你。」他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但听到「黎明」二字我便已经恍然大悟。一瞬间我知道之前我的努力是那么可笑,那些所有精心思考的对白与情节仿佛忽然间离我远去,而之前关于万丈光芒平地起的幻想也碎成一段一段消化不良的蟹肉。

我的胃里像是被塞了一堆木屑,咯嚓嚓的堵得我不顺气。

我还真是够自大够爱自我幻想,几乎花了全身的力气才稳定住情绪把那句「黎明演?那我呢?」给吞回去。

幸好我还知道什么叫做白痴。


但平生最尴尬的事情应当不是自作多情,而是自作多情之后还被对方看了出来。

可能因为突然之间希望落空受到的打击太大,可能因为怎么掩饰多少还是流露出些少失落,许先生似乎有点看穿我的心思。片刻之后他便补充:「不过其实,这里面有些角色我也不知找谁来做好;手头资金又不是很多,你看,你有没有什么好的人选?」

老的姜果然还是老的姜,我很感激许先生尽力留给我点薄面。然而我也不是个蠢人,知道被他看透,如果还要假装推脱,难道不是虚伪。

是啊,我的确是中意做演员,这并非什么说不得的想法,有机会,我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面子我是要的,但梦想成真我也要。我硬了硬脖子便答:「其实我对电影也满有兴趣,从前做话剧演员,在电视台演系列片,觉得还算好玩,我想我自己写的本子,演来应该不算太坏吧?」

我说的还算谦虚,不谦虚我又能怎样呢?

 

没想到我的第一个电影角色就是这么讨要过来。许冠文给的干脆利落,但我怎样都觉得好似施舍,虽然他并无看不上我的意思。

至于他到底怎样想,我也懒得计较。毕竟到最后,我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这个机会——

做演员,做一个电影演员。


电影上映,票房成绩不算特别好,但也没有亏本。在这样一个好莱坞型的大片当道的年代,这类小制作在文艺与商业间摇摆的片子能有如此成绩已算成功。我知道我不好要求太多,虽然其实我把这个剧本当做我的show的剧本一样拼命在写,希望观众能从我笔下的人物中体会到点什么——不过,我知道人是应当适应社会的。

娱乐业是服务业,服务观众口味的行业。

我想这部影片的小小成功当然归功于黎明和许先生。当然,我从来不认为我演的很差。

 

随后陆陆续续竟也开始有人找我拍电影,我那时不算缺钱,戏瘾虽然大,但自知不可能一步登天;也想过无论怎样先混个脸熟,但最后实在难以违背所谓的理想与话则——如果,还能算得上是原则的话。

多年后还有人说我的闲话,为何当初挑去演的片子都那样奇奇怪怪。

我想我自己了解我的那一番心理挣扎就足够。又何足与外人道,尽管我是个有时又忍不住想爆隐私的无聊人士……

可能还是因为有点不堪回首。

 

无论如何,总算初步达到了目的。我成为一个电影演员,我开始感到满足与快乐,并且野心勃勃。电台与商台的节目同时都在做,而栋笃笑,越来越喜欢;

 

有那么一阵子,我甚至觉得,我热爱那个由我一人话事的舞台胜过热爱其他所有。

我贪恋空荡荡的舞台,黑压压的观众,和那一束或强烈或柔和,但每一次绝对都是惊心动魄的灯光。


我渐渐忙得不亦乐乎。做节目,读书看报收集下一场show的资料;我虽然常对下一次担着些担忧,但总又是充满期待。

银行存折上的数目字,位数终于不断多起来,我也供完了楼,正式成为一个有产者。

这一日,为了庆祝供楼的使命完成,请了几个朋友来饮酒聊天。聊到意兴正浓,突然接到电话,是阿妈。

阿妈话,我在你楼下,拎了太多东西,你快点来接我。

我惊讶得非同小可,丢下一班友仔便飞奔下楼。大厦底层见到阿妈,那么瘦小的一个女人,手里拎了七七八八一大堆菜蔬和生活品,赶紧上前去。

「干嘛买这么多东西。」

「你请朋友到家里怎可以不吃饭净是饮酒,伤胃啊。」

「你要来又不提前通知,我好去接你嘛。」我又嘟嘟囔囔。

「你要回家吃饭就要提前通知,阿妈来探仔,还需要提前通知吗?」

我张一张嘴,差点掉下眼泪,只赶紧接过她手里所有的东西,陪她上电梯。

 

阿妈进门便和所有朋友打招呼,一副很开心的样子,继而忙里忙外,做了一堆吃食吃到全部人员人仰马翻还有剩留。朋友走后,我要帮她收拾便被她挡回去,说,难得有个休息时间,只挂住叫朋友来乱嗨。

我知坳不过她,便静静在一旁看她收拾。

我其实知道阿妈哪里是来收拾房间和做饭,她听说我要请朋友,特地来检查是否有女朋友。

有一阵子,阿妈对Mary念念不忘,念到我实在很烦的时候便同她大吵一架。阿妈吓得再不敢提起女仔。

后来,后来连阿妈也忘记了Mary,但她却有点懒得和我说笑。

再度让阿妈高兴起来的时候是对她说「我可能会要开一个个人show」。那时她很高兴,她认为这个仔终于有点出息。

但我又不能忘记第一场show做完回家之后惊天地泣鬼神的吵架。阿妈哭的好凶好凶却扯着嗓子喊:「你个衰仔你没有文化你怎么可以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种下流话你简直丢死我的脸。」而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解释也差点哭到死去活来误了第二日的场。

但隔一年我再做show,她又好高兴的跑来问:可否再给我点票,隔壁张师奶陈师奶她们都说要去看。我又记得做《色**情**家庭》的那一次,她坐在第一排,我好分明看到她眼圈中有泪光。


我很乐意请阿妈去看show。我做show,阿妈比我还高兴。

有个叱诧舞台的仔,哪个阿妈会不高兴。

有时候她又担心过我:你这次又会说点什么,还会不会有那么多人来买票了?

又怎会没有人来买票?

我对自己有信心。虽然有时我自己也不知道,连栋笃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些人,为什么要买一张票入场去听一个九十分钟多的笑话,出来他们又能得到什么。

 

最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所能够得到的,是风云变幻的满足感,是快意恩仇的成就感,是从我自己都看不清的自我慢慢从岁月中沉淀出来的明晰与淡定。

这一生人,我从未有如此时一样不迷茫,不彷徨。

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也知道我要向哪里走。

 

我要的不多,只是一个游刃有余的我自己。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