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比背后的故事:传奇最后的迷人岁月

人物2021-02-19 06:36:54

即便是最具竞争力的球员,转型也绝非易事。那么,是什么驱动着36岁的科比战胜伤病难关?在完成了自己的第19个 NBA 赛季之后,他还能在更远的未来一直战斗下去吗?


《人物》微信账号:renwumag1980


来源|《SI》
文|Robert Beck
翻译|冯尚钺 徐菲


这个身体健硕的男人动作迅捷,他努力在人群中拦出一道边界,确保了入口畅通。加入科比的海外安保团队6年之后,他明白稍有不慎就会出大麻烦,尤其活动的地点还是中国。


4年前在山东省,有人爬到体育馆屋顶,黑暗里蜷缩了一夜。天亮后,当科比走近,他突然从较低的撑杆上跳下,大喊着「Kohhhh-Beeee!」在人群巨大的骚动中,肌肉发达的 Attila Portik 奋力拦截这个疯狂的粉丝,把他奋力推出场地,就像把涌入的海水赶出颠簸的船一般。


还有一次,疯狂的球迷冲破保安包围,一些球迷甚至扯掉了科比的一个耳环。而仅仅在1年前,上海的青年人们不惜爬上警车,只为了亲眼看科比一眼。粉丝们为接触科比使尽了浑身解数,警察都没有办法。现在, Attila 和来自洛杉矶的警官 Robert Lara,两人坚持用金属路障和伪装警车加固防线。Attila 解释说,只有在中国看过科比,才能明白何谓歇斯底里。


在今年7月下旬的一天下午,位于上海东北部的江湾体育场外空气分外潮湿,四处高楼林立,球迷们被雾霾和喧闹包围得密不透风,他们穿着科比各个时期的球衣等待着科比,也有人穿着印有「24号——戒指收藏家」的T恤。还有球迷随身携带海报和巨型横幅,其中一个写着「为科比祈福」,上面印着科比抱受伤脚踝的照片。另外一个写着「永远年轻」,下面还有一行字「伟大的父亲,卓越的球员」。


附近的两个室外篮球场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紫金色24号们,或矮或瘦或胖或壮的科比,还有戴着眼镜的科比。商贩们使劲兜售自己制作的印有科比名字的帽子,以及「黑曼巴」的一次性纹身贴。没人穿科比队友们的球衣,中国球迷不关心湖人队,也不关心他的队友,关心的只有科比。科比就像是贾斯丁•比伯和黑客帝国的尼奥的完美结合。


下午5:45,防暴警察抵达,头戴钢盔,身背防爆盾。他们手里有一根很长的防暴叉:末端做成 U 型,正好可以卡住一个人的脖子。


6:30,穿紫金色球衣的球迷们把路面堵的严严实实,有些球迷甚至爬上旁边的灯柱和行道树的树杈。少数有票的幸运儿才能亲眼目睹科比,而其他人等5小时,只为一睹科比走进大楼的几秒钟。



太阳渐落,大幕拉开。


一辆黑色涂装,连窗子也是黑色的商务车驶进铁门。成千上万狂热的球迷们瞬间沸腾,他们摇晃着手臂,拼命呼喊着「科比!科比!」,声音响彻云霄。防暴警察的神经高度紧绷,他们守着防线,以免狂热份子冲过护栏。这时,穿着白T恤和短裤的科比从车里走出来,球迷的狂热仍然使他震惊。简单地挥了挥手后,科比快步跨上楼梯走进场内,穿过了一排紫色光柱组成的路径,以及门口的两座真人大小的「科比灌篮」陶瓷雕像,他来到了场地中央。这里原是一座体育馆,但耐克公司用一周时间将这里变成圣地,毫不夸张的说,这是「黑曼巴巢穴」。


在中国,科比几乎是一种信仰。


耐克的「黑曼巴巢穴」,包括科比的真人大小的雕像,是一座虚拟的篮球圣地。


整座球馆的上空排满了紫色的射灯,大厅内装点着科比的励志名言,10多个工作人员组成的管理团队一刻不停的控制着场上事态。科比径直走入 VVIP 房间,当他再出来的时候,戴着一副微型麦克风,两臂的三头肌上绑着微型接收器。接下来的3个小时里,他成为不可思议的篮球秀主角,这是美国偶像、饥饿游戏、Terry Gilliam 混合的狂热梦想秀。耐克打造的篮球场,活动的实况完美呈现在 LED 背景墙上,当主持人用汉语高声呼喊科比的名字时,场内甚至可以听到女球迷的哭声。接着在节目临近尾声的时刻,他做了一个让主办方头疼不已的决定——违反流程安排,与一位中国年轻球员来一次单挑——此刻他的膝盖和跟腱都才刚刚恢复。没过多久,单挑的视频便被传到网上。


此后,一个穿着24号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跳入了场内,他拜倒在科比的面前,双手合十,朝拜自己心中的篮球之神。



这仅仅是科比在中国的第一天。


回到美国,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科比将在2个多月后,走过斯台普斯中心的通道和欢迎他回归的球迷们,正式开始去年12月左膝盖撕裂以来的第一场 NBA 比赛。这是他在 NBA 的第19个赛季,此前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已经赢得了5个冠军和1次常规赛 MVP ,上场时间排名历史第13位。如果没有任何奇迹性的交易,科比本赛季最具天赋的队友将是卡洛斯•布泽尔、林书豪和朱利叶斯•兰德尔。尽管有人认为这样的阵容有拼凑之嫌,但科比认为他可以带领这支队伍打出佳绩。


「我听到有人说『这不是一支冠军球队』。」一个星期前,科比眺望比弗利山庄希尔顿酒店的九层窗户外的风景。「嗯,也许你会这么觉得。」科比停顿了一下,他眼睛眯着,「不过,布泽尔有布泽尔的招数,乔丹•希尔有乔丹•希尔的打法,林也有自己帮助球队的方式。重要的是,我们如何拼合每个人各自的长处,并且把这些长处转化为最终的胜利。如果我们弄清楚这个问题,我们能彻底震撼很多人。」


科比正在希尔顿大酒店出席即将上映的科比个人纪录片现场,他是这部记录片的制片人。科比坐在一个巨大的电子屏下,他身旁是监制 Stephen Espinoza 和导演 Gotham Chopra 。几乎同时,一个记者稍微转移了话题,开始询问湖人队的未来。接着又问了个关于勒布朗•詹姆斯的问题,但这个问题立刻被 Stephen Espinoza 打断,他的语气有些严厉,「你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但科比摆摆手,示意 Stephen 让他来回答。科比清楚之所以人们关心他的电影,正是因为人们关心他的职业生涯。正如科比的回答——「这同样是这个该死的故事的一部分」。



在他可以俯瞰整个好莱坞山脉的套房里,科比对未来信心十足。他一如既往的激动,湖人阵容从纸面上看十分像过度依赖这位高龄球星的乐透球队,也看不到什么希望。7个月前,他刚刚从跟腱撕裂的伤病中恢复,科比就签下了一份为期2年总价4850万美元的续约合同,而3周后他再次因膝伤赛季报销。这份合同被外界戏称为最烂合同,让科比几乎找不到任何下家。当被问及市场上科比的价值,一位球队经理明确地回答:「零。看看合同上的数字,谁会需要他呢?」


当然,这位总经理是故意这么说的。能在一支职业球队从一而终的球员凤毛麟角,而这,就是科比的价值。


科比的计划是2年内退役,作为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之一,也是史上两位最疯狂的竞争者之一——另一位当然是迈克尔•乔丹——他本无需在竞争激烈联盟里带领残缺不全的湖人继续战斗下去。然而对于科比而言,这种想法是错的。他不是那种喜欢打告别巡回赛的球员,也讨厌四处举办自己的告别演出,在人们的泪眼朦胧中接受退役礼物。


「不不不,我很好。」他摇着手,「如果你嘘我嘘了18、19年,那就嘘上20年吧。这才是比赛,朋友。」


球迷们给予科比的更多是温暖。这让科比逐渐变成 NBA 里最心直口快的人,有点像巴克利,心里想的什么,嘴里就说什么。通常人们会在70到75岁才进入一个「管他呢」的阶段,而在回到美国的几天后,刚满36岁的科比,就进入了这个阶段。


「这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打了70年篮球了吧。」他开玩笑说。


18个月确实是个不短的时间。18个月前,跟腱未撕裂的他还是 MVP 有力争夺者,身边是德怀特•霍华德和保罗•加索尔这样的全明星队友。18个月之后呢?现在,他拥有尼克•杨和韦斯利•约翰逊,而人们关注的焦点是凯文•杜兰特、勒布朗•詹姆斯和凯文•勒夫。


科比明白这一点,但不屈服。


这可能是「我职业生涯的终点。」他这样说。


科比仍然打算像刚进联盟那样,充满激情,火力全开。然而,经历一次又一次复出之后,他变得更加内省。他会考虑自己比赛中的位置,也重新规划整理自己的生活。他想要告诉世人科比的经历,想把自己的所学所感倾囊相授,这也是他前往中国的原因。


科比在上海的第二天,上午8时25分,科比走进了香格里拉大酒店的健身房。4楼的健身房里几乎空无一人,但仍有一位记者在等候,看到记者,科比笑着说:「所以,你还是成功了。」然后,科比开始了他的训练。


他坐上固定自行车,悠闲地骑了15分钟。窗外,蒙蒙细雨伴着微煦的晨曦,朦胧中的延安高架公路上车来车往,他有些出神。15分钟后,他又开始做腿部拉伸动作,接着是自重训练(非器械训练)。整个过程中,科比都在跟自己的好朋友 Nico Harrison 聊天。Harrison 是耐克公司的客户经理,一个随和的前蒙大拿州大前锋。科比最喜欢谈论的话题包括:前一天晚上在 Techcrunch 上看到的内容,争论 Buzzfeed 里 Katy Perry 是否是天才女强人。科比是 Perry 的长期崇拜者,当科比最近一次在 Chateau Marmont 酒店里邂逅 Perry 时。科比甚至紧张得流汗。


科比呆在上海的一周里,他身上笼罩的神话逐渐消褪:他也是一个凡人。他不会在凌晨2点醒来,到城市的街道做冲刺训练;他也没有花3个小时做视觉训练,一边还像日本武士一样嘴里念念有词。有些时候,他在健身房里做的事情,也许跟你或者我没有什么不同。这就是科比要面对的现实——一副35岁的身躯,拖着45岁的双腿。


科比保持着非同寻常的忍耐能力。「他是我见过最能忍受痛楚的人」,私人生理医师 Judy Seto说。但科比也知道他已到达极限,不能再逼自己了。他刚从两处最可怕的伤病中恢复过来,身体需要休息。机能的老化正在改变他体内的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含量的比例,因此科比去见了一位营养学家,希望他能用某种有魔力的饮食,帮助自己返老还童重回巅峰。


「的确有些事,以前我做起来轻而易举,现在我却做不到了。」科比无奈地承认,「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首先,要弄清楚这些麻烦来自于哪里。去年我复出的时候,我试着搞清楚什么地方改变了,但却很难说清。」说到这里,科比突然暂停了一会,「所以当我听专家和人们说『看吧,他不再是以前的科比了』。我告诉你,他们说得对。我不再是以前那个科比,但细小的改变绝不意味着我的表现会比以前差。」


这些天,科比更关注的问题是训练的效率。在夏季,他几乎每天都训练,无论在湖人的训练馆,还是他位于在 Orange County 住所的健身房。有时,他会叫一个伙伴跟他一块进行训练——通常是27岁的湖人队小前锋韦斯利•约翰逊。在这种情况下,科比扮演的是一名训练师的角色,他会指出约翰逊多余的步骤,并告诉他如何提高效率。



另一些时候,科比会独自一个人训练,这时他的身边只有2个球童,他会连续进行2小时不间断的投篮训练,直到汗流浃背,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科比目标明确,就是恢复状态。今年年初,科比身体一度发福,但他现在显得瘦削多了。而他的最终目的,当然是在恢复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升。「在场上,我的打法会变得更加清晰、明确。」他说,「比现在清晰、明确得多,也更有效率。和几年前相比,也许你会觉得我有些地方受到了限制,但我会打得非常非常有条理,非常非常有目的性。」


1个小时训练后,他回到房间,为新一天的行程做准备。今天是设计日。


科比来过中国多次,因此对一般的行程了然于胸。耐克的一个年轻代表负责为科比设计一系列不同寻常的活动,他是按照主题来划分的。昨天是荣耀日,今天是设计日,而明天,因为安排在当地博物馆,被称作艺术日。


午后,黑色豪车抵达充满艺术气息的 M50创意园,科比会见了一位叫张周捷(音译)的青年艺术家兼设计师。为了这次会面,耐克公司特意为科比准备了一身耐克套装。张周捷看起来有些单薄,神情紧张,穿一条白色的工装裤,戴大大的框架眼镜,使用一台计算机设计椅子,因此他的椅子都是独一无二的。


张周捷的个人经历很像科比:被一个工作室拒绝之后,他花了4年时间研究如何造出自己独特的椅子。如今,他设计的「椅子」价值10000美元,甚至还到洛杉矶开了展览,而他从洛杉矶买来送给朋友的东西就是科比的全套装备。


科比本人在张周捷面前,这让后者激动而又紧张。但之后,当张周捷开始播放幻灯片,科比充满了好奇,他用手托着下巴,认真聆听和观看,偶尔还若有所思点点头或提问。


科比询问张周捷椅子的生产过程和生产规模。当科比被邀请坐上价值10000美元的「椅子」后,他慢慢的放低身体,小心翼翼了坐了上去。忽然,他表情一变,说道「这也许是我坐过的最舒适的椅子了。真的!」——然后他转头对 Nico ,「伙计,你一定得试试!」



科比最近又获得了一个新的身份——充满好奇的企业家。之前,在他膝盖受伤,恢复时,他每天只能在自行车上面锻炼45分钟,这意味着有23小时15分钟他不能再碰篮球,科比觉得这几乎等于地狱。「你突然感觉生活找不着目标。」科比说,「这可不行。」


于是科比开始跟孩子们一起观看《摩登家庭》,阅读大量的商业书籍,不停拜访他尊敬的人物,把自己的想法写在笔记本里。他已经用完了3个笔记本了。「就是一些随笔、草图、表格或方向什么的,我跟许多能给我带来灵感的人谈过话,比如怎样建立公司,怎样做笔记之类的。」科比说话有个习惯,喜欢发誓,其实有些誓并没有必要,但对科比而言,这是一种让自己变得更加平易近人的方式,他尝试通过这种手段打破那些与他有差别的人之间的交流隔膜。


最近,科比开始读名人史,并深深着迷。有时,他会说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比如「你知道吗,达芬奇46岁前都没有踏足过艺术领域?46岁啊!」他也会偶尔给苹果公司执行总监 JonathanIve 或者 Oprah Winfrey 打电话,讨教生意经。科比的好奇心是其它运动员身上少有的,他想知道事务如何运作,以及行之有效的方法。


去年,他成立了科比有限公司,从一家他曾经合作过的公司那里挖来了一直渴求的创新人才——佳得乐功能饮料有限公司的前 CEO Andrea Fairchild。科比当机立断完成了挖角,他的偶像史蒂夫•乔布斯和李小龙都有类似的特点,本来他们都是各自行业的门外汉,但他们却颠覆了整个体系,排除万难获得成功。从他们的身上,科比不仅看到了方向,更看到了成功的可能。



今年早些时候,科比听到了关于另一个偶像迈克尔•杰克逊的一个故事,是关于《颤栗》如何创作的故事。杰克逊当时正被 Bee Gees 迷得神魂颠倒,特别是《周末夜狂热》专辑(Saturday Night Fever),那是当时世界上最畅销的专辑。杰克逊决心超越 Bee Gees,于是一遍遍听《周末夜狂热》,整整2年,每天10次,直到他对每个音符、每个节拍都了然于胸,直到他将它与自己融为一体,破译了魔力并汲取其中精华。1年后,《颤栗》横空出世,席卷全球,最终,《颤栗》卖出了6000万张,成为了唱片史上当之无愧的最畅销专辑。


当科比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他欣喜若狂。「该死的,我简直太爱这个故事了。」科比说。这个神话般故事几乎凝聚了科比最珍视的一切品质:职业道德、激情、执着和追求,杰克逊是否真的每天听10遍《周末夜狂热》,还是每天5遍?他真的坚持了2年,还是只有2个月?科比并不关心。神话就是神话,比起寻根究底问细节,科比更看重它的示范意义。


给科比讲这个故事的人是39岁的导演 Gotham Chopra。作为印度新生代的心灵导师 Deepak Chopra 的儿子,Gotham 从小就在媒体关注下长大: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常上电视,青少年时期被狗仔队围追堵截,在上大学后还是个小有名气的的作家,出版过几本书。尽管方式可能不同,但他的童年与科比一样充满传奇。


2年前科比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 Gotham,而他们关系升温则要归功于对漫画的共同热爱。科比筹划拍一部电影,记录他在准备复出期间与跟腱撕裂战斗的经历,而风度翩翩的 Gotham 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还是一个铁杆凯尔特人球迷,这正是科比想要的。他们迅速签定合约,不过那个时候项目的细节还模糊不清。「嘿,要是科比•布莱恩特邀请你给他拍电影,你还会做别的选择吗?」他说。


之后,科比伤了膝盖,再次赛季报销,电影的主题与内容不得不随之进行调整。因此这部电影更多关注科比的灵光一现——科比称之为「我的沉思」。在过去1年多来,Gotham Chopra 和科比大概有70天都一起工作。他一遍一遍剪切、粘贴胶卷,在修改、调整等后期制作过程中,一队年轻、有经验、充满精力的年轻人在 Santa Monica 办公室的二楼夜以继日的忙活着,筛选出电影需要的胶卷,这架势就像要开发什么新技术。


电影计划在12月份上旬上映,正赶上科比正式复出。Gotham 说拍摄完成了95%,现在进入后期剪辑。但科比却又其他的提议:「和我去一趟上海吧。」


于是 Gotham 也去了上海。


Gotham 会在凌晨5点收到短信「六点,新港海滩见。」然后 Gotham 立刻收拾装备,带上摄像小组,匆忙赶到海滩,此时,他还不知道究竟要拍些什么。有时,他也会在半路上收到科比助理 Ashley 的短信,告诉他「活动取消」。


作为一个导演,Gotham 想要拍一部能够揭示科比真实一面的电影。这让他现在很尴尬,想让科比卸下心防绝非易事,他这辈子都是在摄像机前度过创造自己的传奇,就像迈克尔•杰克逊曾经做的那样。我也曾问过科比,为什么他还没有找人给他写传记?科比说他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看了安德烈•阿加西的自传,非常欣赏,但若自己出一本自传,科比说:「我想自己亲笔讲述自己的故事。」随后他又说:「但我还没准备好。写自传意味着你的一切都要透明化,如果你准备写一本自传,那你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的一切完全公开。我还没做好准备。」


现在的科比说话时喜用比喻,其中寓意始终如一:坚持不懈,永不放弃,只要你努力,就能获得成功。


无论是接受采访,在训练营讲话,还是发表演讲,科比总会反复说同样的故事——很多年前,费城的一个夏天,还是一个小毛孩的他在夏季联赛中整个赛季都一分未得。(「那可是零分!」他强调说)。或者是他4岁的时候就要和那些年长的厉害对手较量空手道,他被打得满地找牙,那段经历让他明了了如何在艰难的挑战面前生存下来,并变得更强。但科比的人格魅力和社交技巧是如此优秀——戏剧化的描述、强调关键词、简单扼要——因此,他的故事让人百听不厌,那感觉就像是一个深谙此道的政客。「有人告诉我,当你去了中国,你就知道人们是真的在响应他的教诲,」Chopra 笑了起来,说道:「科比?教育?」


科比之道的内涵不仅仅局限于篮球。科比和他合伙人最近的一次交谈正好被 Gotham 拍了下来,Gotham 把这个片段放进了科比纪录片。当时,科比抱怨说:「有些观念我们习以为常,比如教育孩子奖牌不重要,在我看来这些都是扯淡。」科比想通过他的公司传递一个完全不同的理念,他称之为「竞争精神」。


在家里,科比告诉他8岁的女儿要全力争胜,只不过科比会说这是「竞争」。教育的内容跟他在别处说的差不多——胜负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对胜利的渴望。Gotham 评价说:「有时我告诉科比,你的成功显而易见,因此你之前的努力都有意义。但你的这个输赢观念未必对每件事都奏效,难道生活的每一部分都是竞争吗?打篮球,是的。做生意,也许。但是教育就有点不太合适,而对于处理人际关系,至少从我自己的经历而说,妥协更加重要。还有一次,Gotham 向科比介绍自己7岁的儿子,之后,科比对 Gotham 说:「我在考虑也制造个儿子。」他说这话就好像儿子是一件产品。


此时此刻,科比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在中国的这一个星期里,他不断地重复着他的人生哲学,告诉中国的小朋友「要坚强」,「从失败中汲取教训」,「坚持不懈,努力变得更好」。


科比鼓励孩子从软弱中成长,他却从没有表现出软弱的一面。


如何对待跟腱伤势?把腿上那该死的护具扯下来,然后走上球场,命中两三个罚球。


如何对待衰老?他公开质疑认为他「英雄迟暮」的想法。随着林书豪和布泽尔加盟,科比宣称他重新开始考虑总冠军了,而且对此深信不疑。「首先,我确定科比深信湖人可以打进季后赛,」一位总经理说,「我认为科比深信这个,因为这是他的责任。这就是为什么他是科比,他有着异乎常人的自信心。」


科比中国行的第3天,他回到「黑曼巴巢穴」继续拍摄。这是耐克精心策划的一场网络真人秀,所有能看到的细节全都是科比元素。一整排鞋都以他偶像的名字命名,比如李小龙、贝多芬,以及《颤栗》专辑。


这场真人秀是耐克计划中的一场长期广告。耐克公司和 NBA 将中国视为市场最前线,联盟已经在北京建立了一座130000平方公尺的总部,而耐克则向全中国的年轻人征集30秒短视频,从中挑选出最有趣的一个。詹姆斯中国行将这些视频的范围缩小到30个,随后科比则会挑选只剩下10个。尽管詹姆斯的人气和影响力惊人,但安保人员 Attila 却说「说到影响力,没有谁能比得上科比。」他在亚洲负责 NBA 球星安保近10年,之前也负责过詹姆斯的安保。


「你可以发现其中一个(的人气)正在努力接近另一个。」Attila 说。


「这是否意味着科比的人气和球迷更多?」记者问。


「多了去了。」他点头答道。


下午,科比教小球员们具体的技巧。他显得非常耐心,一直指导着一个圆胖大耳的小孩,教他如何从右侧做出后仰跳投,虽然小孩在掌握更多基础动作前都不会使用这个动作。他的后仰不断打铁,但是,科比仍要他一遍一遍的练习,「佯装向左,从右侧出手。」科比耐心的指导着,「不要运球。」终于,这个小孩投进了,科比也终于笑了。很显然,他是一位好老师,尽管他表示他对执教不感兴趣,但他一定能成为优秀的教练,只要他能保持这种耐心。


这些中国的年轻人都是耐克精挑细选的优秀球员,但他们仍需要很多帮助。这其中只有一小部分人有能力在美国打上第三级别联赛,而大多数人甚至连美国高中的班队都进不了。他们没有姚明那般高达的身材,多数都是林书豪那样的球员——运球娴熟,主攻突破,跳投不稳,传球第二。科比观察的时候发现最后这个问题(传球第二)尤其严重。


活动的最后,小球员们进行半场5对5。科比在一旁观察,每当一个球员拿球,他们总忽略队友,然后开始一打五,最后以一个疯狂的动作结束。科比极力掩饰着失望,他鼓励到「防得好,防得好!」


表面上,球迷在欢呼,但实际上,他们根本不在乎场上的球员。他们期待着科比会看到自己,因此一直举着横幅或写有 MVP 的海报,嘶声喊着,每隔几分钟,现场就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科!比!科!比!」。这持续了整整2个小时,他们精疲力竭,却又兴奋不已。



在美国或其他的地方,人们都知道真人秀不过是赤裸裸的市场营销,是策划出来吸引眼球,提升商业价值的表演。但在中国,人们却不这么看。Gotham 手下25岁的制片人 Jake Bloch 是半个中国人,他称这是「认知前」心态。最后,科比将自己签名的篮球抛向观众席,未曾料到皮球所到之处竟扭打撕扯起来,一片混乱。录像中还有一段,是一个小女孩一手吹小号,一手运球的画面,她吹的是「泰坦尼克号」里的经典曲目「我心永恒」。


为什么中国如此喜爱科比?为什么科比也同样喜爱中国?答案其实很简单,在一个相对专制的国家里,科比象征着解放。他代表着西方世界最好的形象,也有着东方人的特质——坚持职业道德与刻苦努力。假如科比退役了,他完全可以在中国开一家咨询所,好好享受他的退休时光。


至于科比这个人,他在中国就像是球迷横幅上面写得那样——「永葆青春」。当地媒体对他欣赏,球迷们更是无条件地爱着他,不会对他提出过多的期望和要求。假如在美国,每次湖人前往客场的时候,也会有球迷在球队大巴旁等待着签名,但如果球员没理他,40岁的老男人会气得对科比破口大骂。而换到上海的某个早晨,一批年轻人在香格里拉大酒店的门外等着,那会儿还不到10点,一直到11点半,他们还在那里,等待着,期待着,向每一个路过的外国人询问他们是否知道科比什么时候回来。他们手里拿着手写的纸板,每张纸上都有一个英文单词,写着「科比,我们能和你拍一张照吗?」还画了爱心。


这种无条件的爱十分难得。科比成长的过程中也曾从父母那里得到过这种爱护,但如今,他仍能从这些中国17岁的球迷身上感受到。


科比和他父亲之间的感情很微妙。派头十足的大前锋乔•布莱恩特是一个不错的NBA球员,也曾去海外打球。但科比说自己身上没有父亲的影子,「我们几乎没有共同点。」我告诉科比,我感觉他最近也从比赛感受到了快乐,就像他的「甜豆」父亲一样,科比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很有趣,你说的对,我父亲能在比赛中散发出一种快乐的情绪。」科比说,「但我会说我更热爱这项运动,我每天一刻不停地打球,从不间断,一直一直一直一直打下去。我他妈的就是如此热爱篮球,伙计,来看我打球吧,我想要打球,不遗余力得打,全心全意得打,因为这他妈就是我最爱做的事。」



已经进入了他在湖人队的最后阶段,科比这么评价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头号混蛋。


「你不是来这里抚慰别人的,」他声音渐高,「你不能这么做,你是个领袖,你来这里不是当交际花,你要了带领人们前往理想的彼岸。很多人都不愿意这么做,因为他们想要被人们所喜爱,我也想被大家喜爱,但我知道,若干年后,他们会感谢我曾经批评过他们,让我们一起有了现在的成就。」


科比往回挪了挪身体,他沉思着,静默了一阵后,他终于开口说话,「这很不容易。这该死的过程很艰难。所以那些站在远处看着我们夺冠、庆祝、享受胜利的人不会理解,他们会说『哦,这就是领导力,这就是科比赢得胜利的原因,每个人相处融洽,兄弟般的感情,一起闲逛等等等等』。」


科比调整了下坐姿,身体略向前倾,「但不是这样的,你可以去问拉马尔•奥多姆和亚当•莫里斯,我们每天都针锋相对,互相争吵、挑衅,甚至攻击。这才是事实。这样做令人难受,它让人很不舒服,对吧?真的不舒服。」


这是科比的方式,告诉队友他可不会口下留情,他认为这种令人难受的言论会起到激励效果。但他的方式并不适合所有人,比如德怀特•霍华德。有些人欣赏这种方式。在拍电影的过程中, Gotham 采访了许多科比的队友。他要求前队友和现队友们用不超过3个词来形容科比这个人。科比总发短信问 Gotham ,他很想知道人们对他的评价。大多数的答案是「终极竞争者」,「杀手本能」。但史蒂夫•纳什的回答十分耐人寻味,他稍微思考一阵,然后慢慢说出了「了不起的混蛋(Mother F**K)」。


科比听后大笑,这评价棒极了!


人们很容易忘记科比这一路所经历的事。从懵懂未知的小毛孩,到高中明星,到乔丹式杀手,再到三连冠球队的二当家——尽管他并不适合在大个身边做二当家。接下来就是强奸案,他的人气和声誉在鹰郡都跌入谷底,所有的赞助商都解除了合约,只有一周前与科比签下合约的耐克没有。科比照单全然接受了一切,他成为了一个纯粹的竞争者。接下来的五年,我们看到了最强的科比,他的表现无与伦比,令人难以忘怀。他呵斥队友,攻击对手,砍下81分……终于,在2009年,他率领属于自己的球队获得了总冠军,所有的重担也随之烟消云散。但是,在一张封面照片上——凌晨3点,刚刚夺冠的科比坐在酒店大厅的加冕椅上,身边围绕着他的朋友,他却看向远方,孤独依旧。



有些人的孤独是被迫的,科比也清楚。他称自己为「一个来自意大利的小毛孩」。他会骄傲地说他儿时在后院练球的故事,没有球,也没有人,他假想对手,做出脑海中的跳投动作,在空无一人的后院锻炼着自信。跟他讨论「独行侠」这个话题时,他明白这个角色已经融入了他的生活。「独来独往,你隐藏不了这点,骗不了自己。」科比说道。


在周六的下午,科比上海站进入第五天,接连不断的活动让他累坏了。漫长的一周里,科比时刻保持着微笑,拍照、参加设计峰会、出席晚宴、训练,还要在球场上指导球员。从今早的训练开始,科比的双腿一直在疼痛,他慢慢走进 VVIP 房间,瘫坐在沙发上。


当问他如何面对如此多的奉承、追捧,对他的雕像作何感受。雕像?他有些吃惊。他从没有注意到雕像,他说。这真是不可思议。随后,在返回美国的途中,他问团队的成员:「你们有看到那些雕像吗?」他们都点头。


「你们觉得怎么样?」科比继续问道。


「酷,那些雕像很酷。」尼克回答说。


「是啊,那很酷……」科比顿了顿,「对吧?」


周三,科比决定和中国的小球员们进行一场一对一比赛。科比的单挑视频迅速上传到网上,各大体育网站竞相刊登这段视频。题目是:科比在一对一中所向披靡。你可以看到科比在一个瘦长的小伙头上投中一记超远三分,这真是太科比•布莱恩特了,这就是他的「黑曼巴」主义。


这场单挑原先不在计划之列,但小球员们一次次打铁,科比情绪逐渐被调动起来。他起身做了几个胯下运球,然后撇了撇嘴,在这场活动即将结束的时候从主持人手中拿过了麦克风,说道「你们大概很久没有看我打球了,所以我们还是来一场一对一比赛吧。」是的,我们确实很久没有看他打比赛了。Gotham 没见过,他的训练师也没有见过。「在费城的时候,我们把这种淘汰制的单挑叫做『日出』,」科比说道「得分的人就能继续留在场上。」


两个主持人颇为吃惊,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随后,科比取下了身上的电子装备,并走上场做了几个投篮训练,科比从30个球员里挑选出最好的3人,然后开始了这场轮换淘汰的单挑赛,每轮1球,胜者留下,一共打5球。现场的球迷完全疯狂了。一开始,科比有些生疏,应该说非常生疏。他的跳投都偏短,甚至投出了三不沾,防守也不那么认真,进攻也多为篮下五尺的勾手。看上去他的正式回归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而不是广告里谈到的很快。忽然,科比来了劲,他在一个球员的紧逼之下投中了一记三分球,他抢下远距离篮板,转身虚晃招牌式后仰跳投。在面对一个异常兴奋而积极的防守球员时,他先是背打,待防守球员贴上来时,他从运球绕过防守球员的身后,接球转身后仰一气呵成,这球引爆了现场球迷的情绪,主持人也兴奋不已。这才是球迷想看到的。科比后来解释说:「他们想知道现场看我打球是什么感觉,想近距离看我打球,想要这种经历。」


只不过,这场单挑的最后,科比输了。视频里没有这一段,科比以为自己已经十拿九稳了,手握4分,还剩1个人。对手是身穿10号的小伙,这个最高的球员投中了一记17尺外的擦板球,抢到了科比的三分,接着他又战胜了另外2个人,顺利获得胜利。而科比只能在场下看着他拿下胜利。「号外!中国无名小卒单挑打败了科比•布莱恩特。」


很显然,科比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在小孩振臂欢呼的时候,科比鼓了三下掌,然后抓起了话筒,收起了微笑,他不再开玩笑了,「OK,我们再来一场!」科比宣布,「先得5分赢,全场。」两个主持人又一次惊呆了,同时他们很担心科比的身体情况,「你确定吗?」一个主持人问。科比之队的球员都站到了边线,全场一对一?还拖着一条还没恢复的伤腿?几乎一整年没有打比赛?你都可以想象到明天的头条——再次伤退!科比在一场单挑秀中膝伤复发。


没有人上前劝阻科比,同样,也没有人会考虑那两个输了球的孩子,他们甚至被嘘出场外。这回就是私人恩怨了,于是训练营清空了球场,场上的对手是——NBA 历史前五的球星科比•布莱恩特,以及不知道从哪来的中国小孩。


科比还是很慢热,他慢慢悠悠的走到前场,投丢了第1球,但谁都知道,这次他绝不会输了。防守端,科比盖掉了10号的上篮,没有停顿——也不管规则——科比拿到了球权。接下来,科比投中了一记23尺跳投,跑回自己半场的时候,科比活动了下肩膀,找投篮和比赛的感觉。接着他又一个22尺外的跳投,有了。科比找到了状态,他比划着手枪动作,吹着「手枪」。紧接着一个26尺外的超远三分,中。现场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呼。科比越投越远,30尺外超远三分,进了。而这个小伙则先是进了一个上篮,然后他还了一个三分,但科比并没有认真防守,何况这2球对大局也不会有影响。现在4比2,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科比2次超远三分打铁,终于,科比改变了打法,他运球到三分线外左侧,顶着对手,连续的胯下运球后加速,突然一个后撤步拉回身体,接着一个变向再次加速,小伙勉强跟上,科比立刻又做了一个半转身,小伙完全被骗过去,科比转身回来,无人防守,一个后仰跳投,球进,科比获得了胜利。



转身举起双手,科比接受球迷的欢呼,他神情得意,好像赢下的是他的第6座总冠军奖杯而不是突发奇想的球迷单挑赛……


最后,「黑曼巴」恢复成了美国偶像科比,他拿起麦克风,对那位10号球员说:「你还需要加强自己的左手,主持你可别翻译错了。」


这是有趣而戏剧化的情节,整整一周,科比都保持着友好绅士形象。但在这个晚上,他变回真正的自己,那个「黑曼巴」之王。不过,这才是球迷熟悉的科比,这才是球迷想见到想从中学习的科比。科比本可以按照计划出席活动,微笑致意,然后打包回酒店,但他却多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单挑。活动的最后,科比搂着另外4名球员拍,浑身是汗,拍了张照。照片里的科比只穿了一双白色的袜子,他的球鞋早就送出去了。


这就是「黑曼巴」主义背后的真相,这就是背后的故事。


现实往往没那么简单。有时你得找回面子,再次挑战那个少年。然后你会肘击他,背打他,凶狠的掏球;会拿下一个界外球,无视规则直接发球;还会在身体状况不佳时坚持上场。因为,归根结底,这都是为了胜利。


这就是科比这个人。



他的第19个赛季正等着他,外界有理由认为科比和他的球队不行,但科比似乎决心要给他们好看,要证明自己和自己的球队。这个最可怕的竞争者即将面对新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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