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添花多有,雪中送炭鲜闻

鹿鸣君2021-02-21 06:27:00

真创业者且顺应天命:

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文/鹿鸣君


八零后创业明星茅侃侃开煤气自杀。“我爱你不后悔,也尊重故事的结尾”。这是他最后一条微信朋友圈。在自传《在那西天取经的路上》中,茅侃侃把创业比喻为取经,他没能把取经路走完。他曾找各个渠道借钱,未能如愿。



很多人说,茅侃侃自杀,揭开了创业者残酷现实的一角。其实,现实从来就没有被遮掩,它一直赤裸裸地摆在我们面前。比如,在上海,我经常经过肇嘉浜路,均瑶广场一直矗立在那里,这是上海首座以民营企业家命名的甲级商务楼,但是,还记得当时的新闻吗?王均瑶在38岁就劳累过度去世,那是2004年了。他就是一个创业者。


“在担任CEO的8年多时间里,只有3天是顺境,剩下8年几乎全是举步维艰,”硅谷资深创业者、天使投资人本·霍格维茨用这句话来总结他的创业之路。他说,真正的难题不是拥有伟大梦想,而是你在半夜一身冷汗地惊醒时发现,梦想变成了一场噩梦。


资深记者黄柯杰曾经报道过一个故事:2015年8月3日凌晨,浙江衢州市天杭人造板有限公司董事长单金浩在办公室内上吊自尽。在详尽的遗书中,单金浩自责给家庭带来了经济困境,另外一张纸上,留了“人在干,天在看”六个字,并“敬送柯城区政府。”单金浩是改革开放以来最早一批企业家,1988年响应国家号召,辞去公职下海,2002年,投资八千多万,在衢州双港开发区买155亩土地,建设人造板生产线。在他自杀前,当地地方政府来了一波持续四年的“工改商”,将地段好的工业用地改成商业用地,做成工业区的配套。单金浩陷入了困境,各种外来因素的折腾,让企业成了资金黑洞。单金浩精神状态也每况愈下。董事长自杀一个多月后,当地法院的破产通知书(2015)衢柯破字第1—1号送达,贴在公司门口。一个星期后,正在处理公司后事的单金浩长子单翔猝死,享年46岁。再一个多月后,10月30日,无法接受长子、长孙接连离世,单金浩母亲郁郁而终。 


黄柯杰先生是我的老朋友,得知我要创业,提醒我说:再等等,悠着来啊兄弟,尽量现实一点。


特朗普是全球政经两界的表情包担当,但他是企业界的异数,像这样“欢乐”地释放自我,四处开炮的企业家,在中国,以及其他国家,是不存在的,“打落牙齿和血吞”才是主线


中国企业寿命有多长?有的统计说2.5年,有的统计说7年,有的统计说5.5年。最近的消息来自1月24日北京一则论坛:平均寿命为5年左右,部分小企业的平均寿命则不超过3年。我所见的每一种统计口径,都有一个比较接近的数字:每年超过100万的企业倒闭。一百万个企业,意味着一个中等城市规模的人群。一年一个城市不见了,这是何等规模的景象?种子轮、天使轮、PreA轮、A轮、B轮、C轮……每一轮里,命运如豆,在磨盘中绞杀。创业成功,是一个小概率事件。茅侃侃的结局是悲剧的,令人同情,令人唏嘘,但在之前,他出现在《中国企业家》封面,上电视节目谈创业,出版自传,已经是站在创业群体塔尖的成功者极其稀有。他尚且如此,其他人的境遇可想而知。


现金是血,企业之所以倒闭,是资金链断了,没有现金流。但这也只是一方面,从大的方面说,是企业无法获取活下去的资源。资源是如何配置的呢?我总结一点:锦上添花多有,雪中送炭鲜闻。举个例子,2017年12月底,也就是不到两个月前,星巴克臻选咖啡烘焙工坊在上海静安区开业。这是上海改进营商环境、监管创新的最新典型。为了这个店的审批手续,有多少领导和机构参与呢?我作为一个观察者,努力列举一下:


1、项目2015年开始与政府沟通,2016年4月,星巴克向静安区市场监管局申请食品生产许可证,因“烘焙工坊”这类项目没有先例,该局成立了专项服务小组;    2、在国家食药监总局支持下,上海市食药监局协调了专家组会议,成立起草小组;    3、讨论修改论证半年多后,《上海市焙炒咖啡开放式生产许可审查细则》推出;    4、静安区区委书记、区长关心下,静安区政府开了十几个协调会,涉及十几个部门;     5、黄浦区在走访中了解到星巴克中国总部因股权变动,将由原名“上海统一星巴克咖啡有限公司”变更为“上海星巴克咖啡经营有限公司”,将变更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以及消防许可证等。在市工商局等支持下,黄浦区商务委、区市场监管局、区金融办,“证照通办”,当场予以办结。    6、1月17日,黄浦区委书记带着变更完成的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走访星巴克店,现场办公。    7、黄浦区商务委与海关、国检等沟通协调,提供贸易和投资便利化的服务,税务局、金融办、消防支队等部门也打开“绿色通道”。


最大节点在这里:2017年12月5日,上海一把手李书记会见星巴克董事会执行主席霍华德·舒尔茨,表示上海将一如既往优化营商环境。在2016年,时任一把手韩书记也接待了霍华德·舒尔茨。 静安区商务委一位领导说,“面对这样一种创新的模式,大家都要跨前一步,如果一开始就说没有依据不批,一切就会戛然而止。” 


就是上图这个店了。2018年1月11日下午,星巴克相关负责人一行前往静安区市场监管局,赠送锦旗。从审批过程看,在这个逻辑下,星巴克至少应该给17个单位送锦旗。


做成这个项目的难度,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把前面各任务都get一遍,就有17个单位,还有大量的涉及机构没有体现出来。上面那些步骤,哪怕只是一个,也属于绝大多数企业不可能的任务,想都别想。


领导们积极担当,在这个项目中做得很好,很正确,很正能量,很值得肯定。两个问题也显而易见、毋庸讳言:第一,领导的注意力定然有限,给了这家,就不能给别家。上海这么多企业,很多企业有全新的模式,怎么可能每个企业都得到这样的关注度?第二,体制一定是趋向保守。以前,各大部门没有办过“烘焙工坊”这种执照,所以,第一反应是不可能,这种反应才是常态。企业办得了办不了,是企业自己的事;审批不审批,审批是不是会出幺蛾子,才是各大监管机关具体操办人员所担心的;大家关注点不同,行为模式不同是自然的。星巴克尚且如此,小企业怎么办?


倾向于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这是容易理解的正常逻辑。上海市一个商业城市,可以说是中国最重视商业群体利益的城市。只是,实际执行中,上海各区最流行的是“总部经济”“税收亿元楼”,关注的是大企业,500强。上海市政府发展研究中心、市政府办公厅的课题组报告显示,2016年,静安区亿元楼宇58幢,涉外经济税收约300亿元;黄浦区亿元楼63幢;虹口区亿元楼25幢,楼宇经济税收占比达34.1%。浦东新区税收“亿元楼”90幢。2017年成绩怎样,还没有统计出来,但也差不离。亿元楼有错吗?当然没有,而且业绩也亮。一亿元和一万元放在你面前,你是看一个亿还是看一万块?当然是一个亿。换位思考,任何人站在资源把控者的位置上,都会把资源投到大企业上,包括注意力,这是自然偏好。


但问题是,大企业永远从小企业成长而来,那些真正的创新,往往是小微企业带来的,伟大如乔布斯,也是从车库开始创业之旅而他们恰恰在当前无法得到支援,甚至还要遭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刁难。这十几年,上海常常被领导问“上海为什么出不了马云?”“上海为什么没有大企业家?”“上海为什么错过那么多互联网机会?”领导着急关心是好事,只不过,这种问题问得未免也有些让人尴尬。当年,马云也曾经在上海发展,把国内总部设在上海淮海路,准备大展拳脚,但是很快就黯然退回杭州了。为什么?原因很多,包括马云自己的原因,但我猜,纯粹靠猜,至少包括一个:因为当时的马云不是今天的马云,他不过是一个几十次面试都拿不到一个Offer长相奇怪的Loser。


恕我直言,星巴克的问题,并不是上海营商环境的问题。星巴克这样量级的企业,与行政系统之间,其实更像两个体系的磨合,一方是大量职业经理人,一方是大量的公务员。小企业呢,和大企业不一样,后者已经是一个集团一个系统,而前者才是真正创业。所以,如果上海真的要关注“上海为什么错过互联网”“上海为什么出不了马云”,那么,对营商环境改造的着力点一定要从小微企业入手,少一些锦上添花,多一些雪中送炭。 最近,我注意到上海开了很多关于改善营商环境的会议,我作为一个小小的创业者,也在这里呼吁:希望监管部门少一些生意思维,多一些责任担当。比如,只要不违法,应允许具体做事的干部积极创新,甚至可以犯一些“错误”。


高楼林立的陆家嘴,是中国经济崛起的地理代表,和其他地方一样,每一栋楼里都有无数企业的悲喜剧,有无数命运的跌宕起伏,进入大众视线的永远是极少数。


冯仑曾经对创业如此描述:“众叛亲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吓人?就说我自己吧。虽然创业才几个月,刚刚开始,却已经进入“丧偶式创业”的怪圈:


我大多时间都在上海,而家几个都还在北京,也不用说在福建、湖南老家的长辈了。去年8月,我本来办好了给孩子的转学手续,临近开学,因为项目原因考虑作为文创企业主要在北京发展,回北京的可能性很大,又果断放弃了转学。但是,我很快就吃到了这个果断的苦果。万万没想到,上海会把我困住。举一个小一点可以说的例子,因为一个新增项目,我曾到上海某区(真不敢说哪个区,不然我就死啦死啦了)申请另外再注册一家体育文化公司,拿到工商局的核名通知书后,因为我办公地点在另一个区的缘故,我申请了这个区一个政府园区的集中注册(也就是监管、注册、纳税在该地,但不在该地址集中办公,中关村创业大街创业孵化器、联合办公大多这种路数)。园区副总经理很认可,说我们区就缺你这种定位的公司,但是,迁延两个月后说,又和我说,很遗憾啊,审批手续不大好往下走了,除非你承诺一年纳税超过100万以上,否则,本区不接受你的注册。后来我了解,这并非这位副总为难我,而是上海这段时间普遍这种状态,据说是为了避免“乱开票”,从注册到开户到核税,每个环节设卡。北京也在大兴大火之后,停止了所有的集中注册,理由是“安全生产隐患大清查”(大兴大火也能影响到创业群体,我真是万万没想到)。这只是一件小事,但是,这件事中间各个流程都要公司法定代表人本人到场,让我长期周旋折腾,有没有结果且不说,人被占住了。 

 

每一次类似小规则调整的背后,是无数创业团队受困,没法拿到开户许可证,没法拿到执照,没法缴税,没法缴纳社保,没法开票。很多企业,还没有营业,就先被各路人马东割一刀西割一刀。只是,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曾经发生以及正在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自己要不是去年亲历,根本也无从得知。有一个同行曾和我感慨说:“我这是给他们交钱交税交费呢,他们还不让。”他语带调侃,我倒听得满心无奈。就在该区工商局不远,恰好有一个壮观的创业基地大楼,几十层,冠以“中国”前缀,一度也曾上过新闻,但我路过走进一看,空空如也,一家公司都没有,全撤了。这满眼空空荡荡的背后,有多少故事,已经很难知道了。


我现在只是一个最初级的创业者,还没有体会到真正的痛苦。但也有很明确的预感,随着创业时间拉长,我距离真的妻离子散就不远了。比如,家里堂客已经说了,按照法律规定,夫妻分居若干年即属于法定离婚事由……


做一个创业者,最不能害怕的就是“至暗时刻”,因为这种时刻似乎随时出现。首先,要和自己磨,不断激荡自己的心力,补充知识结构,当别人琢磨一种能力的时候,创业者要将销售、文案、管理、公关、财务、客服、运营、技术一一拿下,当然,包括忽然装傻。其次,要和团队磨,不断给团队注入能量,想团队所想急团队所急,探索新路,当别人在享受当领导手握权力的快感时,创业者在管理二字上看到的都是责任。再次,要和旧体系磨,当别人谈佛性养蛙每日丧茶及时行废时,创业者只能埋头提高心率拼命奔跑。当别人乘坐豪华游轮,甚至航空母舰在一路前行时,创业者是划着一个单人浆在海浪中扑腾。 


创业要和时间赛跑,和技术赛跑,和市场赛跑。当别人坐在陆家嘴三件套标准办公室,创业者为了省钱藏在各种犄角旮旯里;当别人每天朝九晚五打卡上下班,创业者常常天亮才想起还没有睡觉;当别人聊假期去哪里,创业者每天默问三遍公司目标达到了吗。别人可以一不开心就裸辞,小爷我不伺候了!但是,一个创业者,背水一战退无可退,人人都可以辞职,就他不可以辞职。

创业会改变一个人的气质。今天看到王利芬老师写了一段话,颇有道理,特此引用

今天我们细看每一个成功企业家的脸你会发现,那些人生的黑暗时刻其实都写在他们的眼神之中,那是复杂的心酸的小心翼翼的警觉的眼神,他们要随时要预防来自意想不到的各种明枪暗箭的伤害,他们成功了然后很快要经历转型之痛,他们有钱了其实不能过有钱的日子。即便在最耀眼的舞台上,也很难在那些成功的企业家的眼中看到真正的快乐,他们的笑都是肌肉性的反射和礼节性的反弹,快乐是他们生活的奢侈品。 



现金是血液,这位毛嗲,创业者希望每天都看见它,而不是被它每天都看着

那么,创业这么糟,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要创业呢?一年几百万家企业新注册,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呢?


个人提供一个答案:都是命中注定。创业基因是先天的。人群中,总有那么一些人,天生不喜欢打工那种固定化的、没有想象力的生活状态,他们从来就不喜欢朝九晚五墨守陈规,他们从来就热衷探索,生性爱分享,习惯担当责任。他们要把一天过成两天三天五天,要把一个生命过成两个三个五个生命。五彩缤纷才是他们的色彩,坎坷本就是预想的一部分。他们天生就适合创业,他们底线够低,早就没有了娇贵。


创业者中,也各有不同。比如,奠定汉王朝的刘邦团队,是典型的创业团队。在这个团队,刘邦是天生的创业领袖,萧何曹参是天生的创业跟随者,韩信,适合个人创业而不适合团队创业,他们都能取得大成功,但最终格局不同。不管哪一种创业,创多大业,创业才是创业者的归宿。刘邦不甘于当一个亭长小吏,萧何不甘于厮守沛县,韩信忍受屈辱从屠夫胯下钻过去的那一刹那,心中也定然闪耀着壮阔人生的美妙。创业虽然艰辛,但并不悲情,这一路很美好,因为每一步都是自己选择的。什么是自由,自由就是选择,而不是结果。(哈,忽然发现我不小心谈到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背背24字真言,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刘邦团队,是典型的创业团队。韩信忍受屈辱从屠夫胯下钻过去的那一刹那,心中也定然闪耀着壮阔人生的美妙。


《中庸》第一句是:“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孔子说,人的一生,关键就在率性而为,什么叫做率性?就是把天性中的特点充分地发扬出来,挥散到这个世界的空气中。 创业当然是会死人的,但是,什么事情不会死人呢?喝酒会死人,吃饭会死人,打王者农药也会死人,甚至,这个世界,死亡率最高的地方显然不是坐在创业者的办公椅上,而是,躺在床上。 


对于一个真正的创业者来说,唯有创业的生活,才是值得过的。维特根斯坦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遗言,简单,通透,只有一句: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这句话实在太有力量,第一次听到它,就刻到了我的脑子里。我相信,一个真正的创业者,一定可以在临终前对身边的人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那时,他不会说:“告诉他们,我留下了***元,**栋房子……”正是因为这样,今天,王均瑶的新闻已经飘散在了冷风中,但我看到,在均瑶广场的写字楼里,仍然有很多创业公,年轻的面孔进进出出。茅侃侃同学这类悲剧不会停止,但永远有人在创业的道路上奔跑。因为,这一路,参差多态,就是这样美好。


最后,刚朋友转来了一个小视频,有点意思,这大概就是创业者的某种状态吧,大家都以为你要飞了,其实呢,就是不断摔着:



 

黄志杰:呦呦鹿鸣创始人(首届世界互联网大会传播奖唯一自媒体),“每天一千字”发起人,曾任新华社《瞭望东方周刊》主笔、《网络传播》执行主编,无界传媒执行主编。


———————

我刚刚在“知识星球”成立了一个有门槛的付费读书圈,将在里面分享对经典和时务的体会。这个碎片化的世界,几乎所有人都淹没在信息海洋中,而我们,希望搭建一个小小的桃花岛,点燃火炬,返回精神原乡。这是一个极小的爱书人私密圈子,欢迎呦呦鹿鸣的朋友加入,在微信之后,换一个玩法,互相交流:

皇上,其实您没那么多江山

每天一千字:不逼自己一把,还真不知道我们有多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