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自传

遥远而飞不回的翅膀2021-04-04 08:40:00




我是一九八零年冬天来到这个世界的,到了三岁多我就应该知道了冬天的冷了。爸爸给我取名叫李健,说是要我健健康康过一辈子,同时也有坚强不软弱的意思。


我的出生地是陕西安康市石泉县丝银坝村三组,我一直欢喜我现在的身份证上还是这个地址。这是我一生出发的起点,我永远的根。陕南也就是秦岭以南,巴山连绵似马,汉水浩荡胜风,美色深藏,人心朴野。


一个小山坳,一条弯曲的路,一条秀美的河,几间土墙黑瓦房,一片青竹林,一条灌溉的渠,一口老水井,几十种树花草,一块块田地,一缕缕炊烟,还有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家族亲人们,这就是我记事伊始看到的世界。


我小时候长的像女孩,秀气白皙可人,极为招人喜欢,可以称为我的保姆的就有好几位。我是在溺爱中长大的,我的童年之于现在的我来说,是一个童话,一片梦境。


我对情的追寻,是从小就开始的。谁只要对我好一点,我又觉得这个人也好,便把这个人看得极重,掏心掏肺,充满真挚与依恋。大伯伯、大伯娘、犟哥、丫头姐、陈伯娘、章伯娘、琛伯伯,还有好多人,都是我最早的爱。这种追寻伴随了我这半生,如装载于内心的一套无法删除的系统。


我虽然出生在农村,但我确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以乡下的眼光来看,我爸妈是既勤劳又有智慧的,又种地又做小生意,把一个小家经营得让好多人羡慕。所以小时候的我,是不懂得生活的艰难的。爸爸就是我的山,妈妈就是我的水,我什么都不用发愁,只须负责快乐长大。


我自认为从小就机灵,我七八岁的时候就知道给不喜欢的客人泡茶的时候抓一撮洗衣粉放到茶杯里,到了十岁就对我对爸爸宣告我不爱钱——因为爸爸计划把家里养的一条狗卖掉,那可是我的心爱之物。


我不到五岁就上了学前班,学习成绩一直一般,贪玩是主要原因。下河游泳跟着别人抓鱼偷摘别人家枇杷,让犟哥带着去山上放牛玩儿,还有玩铁环、陀螺、纸手枪、柳树喇叭、弹弓等各种小玩具以及与别的玩伴一起过家家,总之是从小没把学习太当回事,但也就这么嗖嗖长大了。




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七日的夜里,我从学校回到家,高中还未完全毕业,就此进入社会。二零零三年五月三十一日,我和进娃子登上了南下深圳的绿皮火车。这之前的四年间,我做过小生意,上过半年自考大学,考过中戏,做过疯子,精神病人,干过不少荒唐事、龌龊事、丑恶事,没死都是个奇迹。极度的颓废迷狂茫然,深度体验世间的荒诞黑暗,燃烧的灵魂尝试拥抱毁灭。


但终于没有毁灭,因为我选择了离开。先到了深圳松岗,再到了东莞常平,最后栖在了福州,因为没能进工厂,而是在福州只剩1.1元、饿了两天的时候找到了工作,给一个开发商当秘书。但秘书我注定干不了,就转做起了文案。


二零零四年春,我去了深圳,也是做文案——此后的所有工作也都是文案。我住在笋岗,和一个对我极好的偶尔贩贩毒的男孩合租。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十一日,因为一个不想说的原因,我决然离开深圳来到了上海。在上海只呆了一个多月,属于一晃而过,但就是这一晃而过,让我在公司认识了远嫂,这才有了后来泡上远嫂的故事。


二零零五年过完正月十五,我来到了北京。一个冰雪的早晨,从西站到通州,把大北京直直地画了一条线。过了十天,去了朝阳门的一栋写字楼上班。一个个午夜,打车经过灯火辉煌的长安街,那一整个时代的潮流奔涌,让我迷醉不已。


五月二日,远嫂来北京与我相会,自此开启了一段两个奇葩的“旷世奇缘”。开始时,我和远嫂计划,她来北京,后来认为还是我去上海比较好。七月二十八日,我抵达了上海站,租住在普陀区石泉路旁。


我和远嫂是512地震的第三天515结的婚。没有酒宴,没有婚纱照,没有人为我们祝福,上午登记,下午上班。只是514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花了69块买了个蛋糕,花了25块买了18朵玫瑰花。




小时候,大伯伯跟我讲,长大了一定要到山外去,如果不能出去就让我爸爸给我买几条牛,放牛,牛产仔,变成一群牛。虽然我当时并不认为放牛的人生就是悲剧,但他表达出来的语气神色,让我认为这是人生的悲剧,我一定不能去放牛。


大了,到今天,我除了东三省、内蒙、海南没有去过,别的中国我已经走遍。外面的精彩,我体验够了,外面的酸楚,我狂饮够了,一次次辗转,一次次旅行,我成了风一样的男子,只是这风,绝不是浪漫,而是飘荡无依的所在。


这些年,我睡过大街,身上养过虱子,饥饿过,无限的寂寞,癫狂的孤独。回头看来,我够脆弱,我也够强大。我就如一条顺激流而下的小船,一次次越过险滩,一次次去撞礁石,可这只小船竟然没有沉,还在向前行着,貌似还越行越畅然。


从十二岁开始,我的生活就和平坦二字无关。开始是抱怨,抱怨这道路的曲折坎坷,而现在是拥抱渴望风浪。我这只小船,已经习惯了动荡,安逸似乎会让我厌烦。我人生观的核心,是接受,我接受一切。接受我的失败,接受生活的逼迫,接受我爸爸妈妈、数个至亲的死去,接受我选择不要孩子的现实,接受去做一个写字的而不是别的什么的使命,以及接受更多不可预料、不可言说的命运。


妈妈是在二零零七年走的,爸爸是在二零一三年走的。这种发出铿锵声的创痛,在急速掏空我、碎裂我、重建我、返回我,让我不知所措,让我彻底自由,又继而让我赞美生命,以诗歌招魂,以情感续航。死亡的力量,让人震慑,对死亡的思索,让人新生。


是的,我是被自己拯救了。谁如果说他曾经帮过我,那真是太扯了,远嫂曾说过:上帝也帮不了我。这是极有道理的。如同我自己一分分一块块赚钱一样,我一字字一句句解开了我的人生枷锁,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芝麻开门。




和远嫂的结合,是生命中的重大事件。虽然婚姻的诡异弧线让我近于神经错乱,但生活是一个大转盘,我们转呀转,最终会发现只要人自己的圆心清楚了安稳了,别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转而已。人,只能去接受并享受这转,此外皆是哀愁。减少对身边的人的伤害,是底线;让身边的人幸福,是福德。


二零一二年八月三日,我飞抵成都,四天后上了一辆越野车,经川藏线开往拉萨。我在这路上更名遥远。我所有诗的第一首诗写于八月十五日在西藏波密的凌晨。二十一日又上了拉萨到喀什到乌鲁木齐的旅程。一路雪山荒野,景观壮阔得我想哭。这次旅程,是我自我拯救的开端。


回来后,我基本在北京生活,只是中途回了半年上海,此时此刻算下来从北京回到上海才整三月。在北京的日子,是我诗意喷发的岁月。北京,中国的首都,时代的中心,一种奇异的压强,让我满怀激情,诗性勃发近于滥情。


这些年,我在路上交了很多朋友。这是很幸运的事。虽然大家都是自己靠自己,但朋友确是给我的灰色画布加入了许多亮色,看起来要快乐许多。我对朋友够好,我的朋友对我也够好,但我不怕失去朋友,因为我对朋友真的够好。




最后谈谈我写诗的感受。


首先是,我能做什么呢,吃喝嫖赌我没钱,搭载抢烧我没胆,高雅的绘画音乐舞蹈我是白痴,低端的出卖色相我不够帅,写诗也就是我的写诗,起点低而且基本不花钱,一张纸一支笔就够了,非常适合。


可写着写着,我发现写诗虽然不高雅但很高端。这里面的讲究,还真不是一般人搞得定的。因为一般人都太浮躁太混乱太肤浅,只有那些对自己比较狠一些的人,才能写出好诗来。


我这三年,对自己就够狠。至于写诗的过程,几乎没法描述,那是一个风暴中心,里面的快感痴狂,里面的炙热迷醉,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为了写诗,除了犯罪,别的招儿,我都毫不吝啬。不断地学习摸索,切身地感知锤炼,我如一个对着镜子自我手术的人一样,有些残忍,有些骄傲。


这三年,我写了八百多首诗,一本自传小说,十几篇掌小说,数段随笔日记。我的人格中自卑的成分要大于自傲,因于此我对自己写诗的审视是相对清醒的,我绝不会去做那些把自己孩子看得比天下孩子都好的父母。


从诗歌的角度,我写的诗还不够成熟。从诗意的角度,我写的诗远超现时多数诗人。这涉及到我的人生观念和态度,我从现实生活中提炼的真切感受,在这方面我有自己的所长。


我更接近于赤裸,从诗歌的角度,我在不断地砍掉枝叶,不断地告别装逼的话语方式、虚假的字、让人头疼的句子、凑数的押韵、肤浅的观点、无病呻吟的痛点、老套的节奏、陈腐的意象。我在这上面下的功夫,地铁和夜晚最为清楚。


我在好几年前,在我妈妈走后,我开始学习一些关于宗教、道德的知识时,就有了一个判断:这是一个卑劣的时代,而且是五千年以来最卑劣的时代;做一个有文化有道德的人,将大有前途。


当时苦于没有找到方法,走了不少弯路,浪费了很多青春,可这有什么法子呢,弯路是自己必须要走的,浪费的是再也找不回的。上帝就在那里干看着,看着我沉沦凄楚,又看着我走出魔掌觅到真我。这个看客。可我不抱怨他,还有什么比自己帮了自己,更荣耀的事。


鉴于此种时代,一切艺术,特别是诗歌,幸甚!这也是我的判断,而不是看书里这么说我也这么说。时代呀,人群呀,金钱呀,欲望呀,主义呀,愚昧呀,一个个的呀,都在把这看似繁荣的时代,拖入灵魂的沼泽。


诗歌作为文明的首席代表,将再次扛起拯救自我与拯救时代的旗帜。而我呢,只能做一名这潜流中的小角色,去写出自己的心声,去奏出自己的领悟。让自己越来越是一个诗人,而不是像一个诗人。至于能有多大价值,只有天知道。


未来的是肯定不会短也不会长,我料不准终点在哪里,你猜不中结局是什么。其实,关于人生的问题,我们都是学生,都在不断地学习,到老到死,学成个啥样,真得很难讲。尽力而为,不负今生。


谢谢您的阅读。感恩。


遥远,二零一五年九月十九日,是为记。


上海静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