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深处的孤独

电影书房2021-02-22 07:41:17


历史深处的孤独



年前,看了柳云龙的谍战剧《风筝》,下载的是51集的未删减版本。拍得真好,让人一下子找回了多年前追《潜伏》时的感觉。

 

故事中有这样一个情节:抗战胜利后,国共开战前夕,重庆地下党的一名交通员被捕后叛变,他携带有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的绝密会议记录,记录有蒋介石刚刚确定的剿共战略和军事部署。


这份会议记录是由潜伏在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处的一名速记员提供的,而交通员的叛变将直接导致速记员的身份暴露。千钧一发之际,主角郑耀先及时销毁了情报,处理掉了这个叛徒,保护了这名潜伏在国民党核心部门的情报员。



 那几天去逛新华书店时,刚好看到了这位情报员的口述自传:《丹心素裹》


激动之余,顺手买下。拿回家,用了一天的时间读完。择其概要与大家分享。

 


主人公原名沈琬,1915年出生在江苏泰兴县一个书香门第,自幼聪颖好学,年少时大伯和父亲先后去世,家道衰落。她不甘早早嫁人的命运,和姐姐一道前往上海求学,在学校遇到了同志、爱人华明之,姐夫舒曰信,接触到共产主义思想,因为向往苏联,改名为沈安娜,姐姐改名为沈伊娜。安娜与伊娜都是当时苏联常用的女性名字。


华明之、舒曰信等人已在上海从事秘密情报工作,而此时正处于国民党反革命政变后白色恐怖最猖獗的时期。沈安娜姐妹有胆量,在最阴暗的时刻走上了革命道路。沈安娜在专门学校系统地学习了速记课程,因为天资聪颖又刻苦用功,每分钟可以速记200字,水平很高。这个时候,国民党浙江省政府因工作需要,来她所在的速记学校招募速记员,因为表现出色,沈安娜最终进入浙江省政府秘书处。

 

在秘书处,沈安娜在做好本职工作之余,注重搞好人际关系,勤恳而出色的表现得到了上司的赏识,最后与当时的浙江省主席、蒋介石亲信、国民党CC系干将朱家骅建立了联系,给他留下了良好印象。


日本全面侵华后,上海、浙江相继沦陷,浙江省政府解散,国民政府一路西迁,先到武汉、最后到重庆。沈安娜跑到武汉,与党组织取得了联系,见到了董必武、周恩来、邓颖超、王明等领导人。这时的朱家骅已经是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长,在武汉招兵买马,充实人员。董必武等要求沈安娜利用好与朱家骅的关系,藉此打入国民党中央党部,隐蔽起来,为党提供情报。

 

沈安娜去找朱家骅,因为是老部下,业务能力又强,朱家骅爽快地答应下来,还介绍她特别入党。因为沈安娜此前并非国民党员,自然不能进入国民党的中央党部工作。特别入党的手续办好后,沈安娜才正式进入中央党部秘书处工作。


作为速记员,她的主要任务是做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国防委员会等国民党核心机构和蒋介石主持召开的各类小范围绝密会议的会议记录。谁能想到,国民党高层绝密会议的会议记录整理稿,有时候蒋介石还没看呢,倒先出现在周恩来的办公桌上?

 

随着国内形势的变化,沈安娜的工作重点也有不同。抗战时期,主要是搜集国民党内部对共产党的真实态度,防共、溶共的计划部署,到了内战时期,则是军事战略、兵力部署、作战调度等。

 

读回忆录与口述史,我最感兴趣的是历史的细节。终局已经注定,大家皆知,唯有细节处展现出的人性之光辉或灰暗,犹豫取舍间,都有着历史深处的回响。

 

沈安娜回忆自己的国民党同事:

我原以为在国民党官僚衙门里做事情的人都不会好,经过一段时间

的深入观察研究,我发现在国民党机关里供职的,也有洁身自好的。自己的顶头上司,秘书处议事科科长薛元燕就是个为人正派、待人厚道、有学问的好人。


我与顶头上司及同事相处得好,他们不自觉地、无形中掩护了我。回首往事,我常常由衷地感谢这些正直的同事们。

 

讲蒋介石的段子:

蒋介石是浙江奉化人,他的家乡口音很重,曾被人讥为“刺耳难懂”,但是谁也不敢对他的口音表示异议。后来我听到很多关于蒋介石的浙江话引起误解的故事。其中有这样一件事,军事委员会联络处有一个姓侯的主任。大约在抗战后期,有一次他被召到委员长办公室汇报工作,结果遭到了一顿训斥。


他极力为自己辩解,蒋介石很生气,厉声吼道:“枪毙!”侯主任吓得脸都青了。哆哆嗦嗦地回到家里,逐一向亲人和朋友告别,然后垂头丧气地等待发落。结果几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待缓过劲儿来,他就去找蒋介石的贴身警卫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警卫的回答让他如获“特赦”。原来蒋介石是斥责他“强辩!”并不是说的“枪毙”。


后来有人分析,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可能双方都有误解。因为侯是湖南人,他说话时带有很浓的家乡口音,蒋介石几乎听不懂他的话。这个笑话在上流社交界广为流传,侯先生成了大家取笑的对象。

 

回忆周恩来:

周恩来与重要的情报干部,都亲自谈话。工作紧张的时候,往往是来了就谈,谈了就走。有的老同志说,周恩来同志亲自谈一次,对自己的工作往往能管很多年,甚至管一辈子。

 

回忆重庆那一晚的红油抄手:

在重庆,沿街叫卖的小贩很多,他们挑个担子,一头是炉子,一头是馄饨、担担面的原料和佐料,川味十足的叫卖声,拖着长音儿在夜空中回荡,有时悠扬动听,有时哀怨凄凉。


这种沿街叫卖的小吃有很多种,其中比较普遍的是炒米花糖开水和红抄手、担担面。前一种较便宜,一般在穷人较多的下半城如朝天门码头一带叫卖,后一种稍贵一点,一般在富人较多的上半城如上清寺一带叫卖。不过我们虽然住在上清寺,但是却很少舍得花钱吃夜宵。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明之就为我买了一碗红油抄手。这种馄饨虽然做得很小,但是很精制,味道鲜美,我当然不愿一人独享这美味,一定要和明之共同享用。然而红油对长期生活在江浙和上海一带的人来说,往往难以消受,我的前额沁出了细小的汗珠,明之见状笑着说:算了,这辣椒油就别吃了。


我却倔强地说:连辣都怕,还干什么革命?


我们正吃得高兴,突然,从隔壁宪兵队传来拷打被捕者的野蛮吼声。受刑者声声惨叫刺痛了我们两个年轻共产党员的心。

 

见证了国民政府撤出大陆的历史场景



按理说,沈安娜都在国民党核心部门工作了,他的丈夫先在军统电讯总队、后在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工作,两口子不能说位高权重,但都在国民党要害部门任职,至少也应是衣食无忧吧?并非如此,两个人领到的薪水仅仅是够一家人的最基本生活。


当时的重庆人口拥挤,既有大量逃亡的贫民百姓,也有许多上层权贵。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物价飞涨。沈安娜一家四口挤在不到10平方米的房子里,长达八年,一个月也吃不上一顿肉。能吃上一顿饺子或狮子头,就算是全家人打了牙祭。两个小孩长期营养不良,生病了本应加强营养,买不起肉,只好去买最便宜的猪肺,回家炖汤。沈安娜身处这种艰苦的生活,同时又目睹了国民党上层权贵的花天酒地,更加坚定了她的信念。

 

沈安娜十余年的卧底生涯中,最惊险和神奇的一刻,并不发生在她的单线联络人被抓走,军统对她起了怀疑,并开始调查之时,而是在一次国民党中央部署反共工作的高层会议上,国民党元老张继大骂蒋介石反共不力:“总裁,共产党就在你身边,你还不知道呢!”——而此时的沈安娜,就坐在蒋介石身后一米远的地方。

 


沈安娜是幸运的,她的卧底身份自始至终没暴露。新中国成立后,她没受到太多猜忌,继续在隐蔽战线上工作,后来从上海市国安局离休,又回到北京,被聘为顾问,继续发挥余热。

 

沈安娜是幸运的,她不是一位无名英雄,在现代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迹。这本口述实录出版后,台湾媒体在介绍这本书时说沈安娜是“按住蒋介石脉搏的人”。她的重要贡献,得到了周恩来、董必武、王明、邓颖超等领导人的肯定。

 

沈安娜是幸运的,她并不孤独。她与丈夫华明之一直战斗在同一战线,互相知晓、互相扶持,两人之间的感情历久弥坚,白头到老。

 

幸运的沈安娜是少数,不幸的郑耀先是多数。电视剧《风筝》里,郑耀先的经历比沈安娜可要惨多了。折磨于私人情感与信仰大义,建国后又不得不隐瞒身份,经历了反右、文革等历次政治运动,他的压抑和悲剧实乃无解。

 

马克思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对于郑耀先这样的无名英雄来说,情报工作的特殊性切割了人正常的社会关系,又与政治大义建立起直接、紧密的联系,让人处在一个波澜起伏的历史空间中,周围却没有可以携手倾诉的知己、亲人、朋友,只能让他一个人留在此地,慢慢忍受和消化,并且独自抵御时代变化的冲击。


历史深处的孤独令人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