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李敖

云阳读书2021-02-22 07:03:01

点击上方蓝字,即可订阅云阳读书,好文多多,持续更新,敬请关注!

全面李敖


李敖一生批评之人,政客法官作家明星,不胜枚举。批评人者,人恒批评之。身处江湖庙堂,何人不批人,何人不挨批。李敖没有因为怕人批,他就不批人。批人是他参与社会,入世做事的重要方式。他不做自了汉,他超出明哲保身者很多。


世上岂有完美之人?不过我们评价别人,要力求全面客观而已。李敖的批评,是他全面评价别人评价事件的一部分。他绝不是仅仅说别人的坏处。好的,他肯定,坏的,他也要指出。这和良史精神“不虚美不隐恶”是一致的。所以,某人一经李敖批评,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相对全面的某人。比如他讲余光中拍蒋经国马屁。拍马屁是真的,写乡愁诗也是真的。


因而,李敖挨批也在情理之中了。时间长了,李敖挨批,我们忽视了,李敖批评人,我们放大了。就像我们想鲁迅,一定是横眉冷对,想闻一多,一定是拍案而起。读其书,观其行,全面细致深入地了解,是评价一个人最起码,最基本的方法。


我们要摒除李敖只会骂人的偏见。我今天想说出一个比较全面的李敖。


李敖首先是以作家的身份,闯入了我们的视野与脑海。李敖是书生,才子,是大作家。他写小说,写杂文,写诗,甚至写歌词。他还是时评杂志的创办者,是电视评论节目的主讲者。他是禁书作家,是“黄色小说”作家,是诺贝尔文学奖的被提名者。李敖认为自己写得最好的小说就是《北京法源寺》《上山上山爱》。


他以作家身份指出好多作家身上的,我们几乎没有听到过的瑕疵毛病。现代作家鲁迅,老舍,茅盾,港台作家三毛,琼瑶,金庸,龙应台,无一能逃。包括年轻作家韩寒,被他拿来与臭鸡蛋相提并论。我说他确实是有点求全责备,鸡蛋里头挑骨头。但他不是谩骂,他拿出了证据。


以他评价鲁迅为例,他说鲁迅白话文有些地方不够成熟,他大捧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与《阿Q正传》。但他认为鲁迅没有长篇小说,不足言文学家。这就是全面评价,不只是挑刺,鲁迅的特殊情况,我不在此展开讨论。他认为鲁迅圆滑世故,他说鲁迅白拿政府的钱,闷声发大财,与日本人关系交好,极少批评日本人。这种评价首先是他不给你光环,第二他不被别人给你的光环,而晃了自己的眼睛。而我们知道,鲁迅身上是有光环的。有人说李敖不敢说大陆坏话。他说了。他说大陆虽然不民主,但不独裁。语义指向,台湾更是等而下之。


他的古文功底深厚,但他最引以为豪的是自己的白话文。“50年500年内,中国白话文作家,前三名,李敖,李敖,李敖”,他这样说。他一点儿不谦虚,喜欢夸自己,但是他夸自己,你感觉不到他是骄傲,而是可爱,真诚的可爱。他与骨子里边有傲气的人不同。明朝的李贽提出童心说,但他也痛批旧制度,旧文化,他被视为异端。所以我们评价一个人,要看你站在什么立场上。而李敖无党无派,崇尚自由,他没有这个嫌疑。成人以后,真诚被严重损伤,但在李敖身上,却很浓郁。


既然说到全面李敖,那我们就不能只说他作家的一面。李敖给我的印象,比较奇怪,他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帅气。常年的红茄克,蓝眼镜,将他的形象固定下来。他的身上少了一点温柔敦厚,多了一些幽默睿智。他有一点书生的羞涩,但同时也有其他书生没有的战斗胆略。他有金刚钻,所以他敢揽瓷器活。他不宽容,但有温情,他愤世骂世,但不感情用事。事实上,他是一个彻底的理性主义者与理想主义者。他有自己的理想,儒家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与魏晋名士的玩世在他身上,兼而有之。


他更像一个怪侠,脾性也是怪怪的。他不出国,不旅游,不敢坐飞机,甚至不太出书房,他认为看风景图片胜过旅游,旅游风景看一遍就忘了;图片却能长久保存。从这点看,他又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李敖书房一角


他不用电脑,却能与时俱进。他接受西洋文化,不过旧历年(后来为了母亲,又过上了),但又固守传统,践行着中国知识分子的使命。他是积极入世者,学以致用者,更是言行一致者。他是台湾做美国走狗的坚定抨击者。他的兄弟姐妹都移民美国,他坚决不去。


李敖珍惜时间,生活规律,略显古板。他的查资料,找证据,图书报纸,分类索引,可以看出胡适的影子。但他读书读史不古板,做学问不古板。他与胡适有私交,他跟钱穆学历史。但他对他们的评价是客观的。他不是他们的死忠粉,更非脑残粉。他对胡适钱穆,包括雷震殷海光,包括对中共的态度认识,都表现了他为了对人物事件评价尽可能客观而付出的努力。


他坦白自己的风流好色与不做完人,这样,真诚与玩世在他身上,又共同呈现。他说他用玩世来醒世,用骂世来救世。我们往往只看到他的玩世骂世,看不到他的醒世与救世。


李敖是风流才子,但对爱情十分理性节制。他主张只爱一点点,他不要沉醉在爱情里。他认为有些小说写的爱情是理想,现实中根本没有。比如《红楼梦》。他做过电影明星胡因梦的男朋友,丈夫(中间一段离婚,文星老板财产案,他们三人各说各有理,云阳不辨真伪)。他比他的一个最钟爱的情人和最后一位妻子都大很多。他对十七岁女高中生情有独钟。他说自己最向往的死亡方式是牡丹花下死。然而这也只是他的玩笑话,玩世态度而已。脑癌确诊,所剩三年生命。八十岁写了自传,他真正做到了对死亡的从容面对。


他对朋友仗义,帮助殷海光遗孀。从他对殷海光的评价中,我们也可以对比他对萧孟能的态度。他拿钱帮助台湾慰安妇揭破日本政府险恶用心。他给青年提建议,指出青年一代的最大困境,是缺少了人生的机会。他自己孤独战斗,却鼓励青年一代过安稳生活,如果你想战斗,那么你是否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李敖一生快意恩仇,痛恨蒋氏父子。他批人无数,甚至大家对他的敬而远之。但他只有一句话,“虽万千人,吾往矣。”要说有什么人生遗憾,他说台湾太小了,这个孤岛的孤独的战斗者,渴望更大的舞台。但即便是小舞台,李敖却在此体现了他的大格局,大精神,大气象。立法院风雷激荡,台湾岛论战激烈。无数政客侧目以视,他身上有孙悟空的无畏。他做立法委员,他竞选台湾地区领导人,他四处演讲,他是真正的自由主义者。他为朋友坐牢,面对审判,他一言不发,自诩耶稣,他玩世玩出了新高度。他说有本事你们关我十年,结果蒋介石一死,他重判提前出狱。玩世背后是悲悯悲哀,是精神的完满自足。


有人称李敖为大师。我还是先不这样称呼吧。另外,我也没听李敖这样自称过自己。但说他有着知识分子的应有的良心,还算恰当。这首先还不是单纯指他思想学问上有多深多高造诣。事实上他在辞章考据上,在历史治学上,确实有他独到的地方。他和鲁迅有一个共同地方,或者时代,或者环境消耗了他们做学问的时间与成绩。但是,学问与做事,孰轻孰重?人有公论。他是经历过五四文化背景的人。他与胡适的关系,我前面已经提到。不必说他的《孙中山研究》《胡适评传》《蒋介石评传》,这个研究,那个研究。也不必说《北京法源寺》这一类小说。李敖用他的言行一致,做到了一名知识分子的本分,甚至自己有所牺牲。以此末一条,定义知识分子的良心,李敖当之无愧。


全面的李敖,该是讲他战斗评论的真诚,讲他文学与学问的才具,讲他玩世骂世的苦心,讲他为他人侠义为怀的温情。要说缺点,李敖不给人面子,但讲面子正是中国文化的毒瘤。李敖反复讲他风流好色。我觉得也没大必要。另外他在男女情感上多少有点文人无行的意思。不过我说的是他对待爱情的态度与理解。但这仍要比满嘴这个,满肚子那个的人要强很多。我不喜欢李敖的小说,他不会讲故事,但我誓死捍卫他讲故事的权利,李敖坐牢何罪?独以性太直,名太高而已。钱钟书说,刻薄人善为文。古人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也算他为人的瑕瑜互见吧。他说他不想做完人,这也有卖乖的意思。


好了,李敖终于可以休息了,众人评说,不由他去,也无法了。


李敖先生于二零一八年三月十八日上午逝世。三月十九日晚,云阳作文以纪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