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奇人异事:哈金唯一一部自传性小说集_复活

书虫蹦跶2021-02-25 08:07:02

小镇奇人异事:复活


“你这该死的东西,”福兰骂她男人鲁汉,“全牛村都知道你跟我妹妹睡觉了,你让我怎么见人。”

鲁汉一声不吭地吸着烟袋,小眼睛黯淡无光,额头上的皱纹一直伸到太阳穴,还不到三十的人,近来变得厉害,看上去像有五十了。福兰把四个月的儿子从她鼓鼓的乳房拽下来,掉了个头,把另一个乳头塞到他嘴里。“不要脸,管不住自己鸡巴,种马都知道不操它妹妹呢。你怎么不出去找一棵树吊死算了?”

鲁汉真想跳起来对着她吼,“你当你妹妹是好货,早就是个破瓜!母狗自己不摇尾,公狗哪会骑上她。”但他待在板凳上,一动不动,咬着自己的厚嘴唇。

“行,”她接着又说,“你装聋子吧。明天我就带了豹子回娘家,你脸皮厚就来接我们娘儿俩呀,看我爹我兄弟不活剥了你。”

鲁汉站起来走进薄暮中,他明白跟她吵不管用,她脑子里一旦有了个念头,他说什么都白搭。再说,他能说什么?在老婆怀孕时他去睡她妹妹,实在理亏。他已经后悔得要死。咒了自己无数遍,但事情已经做了,他现在只能自食其果。

花生棵子在微风中簌簌作响,昆虫在凉下来的夜气中颤声叫着。鲁汉在大桑树下的碾盘上坐下,一扇宽肩塌着,两条短腿懈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自找的。”

他开始考虑该怎么悔过,重新做人。前一天大队支书赵明义已经让他准备坦白交代,明天晚上他得上大队部去,接受队领导的审查。他倒不怕挨骂,自己不吱声,由他们骂就是了。他担心的是,如果他的检查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可能会批斗他,把他当坏分子游街。这一来,他自己和这个家就都完了。他得小心着别把那些领导惹毛了。眼下他先让着福兰,由着她折腾,他得去应付外界的压力。等把外面的事情搞妥当,再回头来整顿这个家不晚。

第二天吃过早饭,福兰收拾好了,要带上孩子回枣庄娘家,她跟村里的马车回去。那辆马车正要去枣庄给队里的鸡场拉花生饼。她上车前,鲁汉给了车把式老楚一包玫瑰牌香烟,求他在路上照应好他的老婆孩子。老楚闻闻那包烟,笑眯眯保证:“娘儿俩一根汗毛都伤不着。”

他们一走,鲁汉直接就到村南边的黄豆田里跟社员们一起锄草。

中午他没生火,吃了两块冷玉米饼子和腌萝卜,喂了鸡鸭、母猪和小猪,又下地了。一整天他不停地抽烟,想着那个快要逼近的审查。幸好,他的爹妈已经过世了,如果还活着,他干的这桩丑事就能使他们送命。他还庆幸福玲没落在队干部手里。不然的话,他们还得审查她,拿他说的每件事跟她对证。一个月前,这件丑事暴露后,她跑到黑龙江姨家去了。在北方男人比女人多,那儿每个女人都嫁得出去,甚至还有两兄弟合娶一个老婆的。听说福玲到那儿不久就跟一个中年退休军人定了亲。

晚上七点,鲁汉来到队部。门开着,房里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歌曲《抬头望见北斗星》。鲁汉进了门,却不敢往里走,站在门口等候指示。赵书记,大队长王平,还有萧文书正坐在桌子旁抽烟喝茶。赵书记叫鲁汉面对他们坐下,文书关了收音机,屋里就静下来。鲁汉能听到几个苍蝇在嗡嗡地飞,这叫他想起毛主席的几句诗,“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审查开始了。赵书记指着墙上毛主席像下面的一条标语,命令鲁汉:“把上面的话念给我们听听。”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鲁汉抖着声音说。

“好,”赵书记接着说,“你了解党的政策,我就不费吐沫星子跟你解释了。我们怎么处理这个案子全在你的认罪态度。”

鲁汉被“罪”字吓了一跳,私通算个罪吗?他问自己。应该是吧,那么他们要拿我当罪犯,当阶级敌人对待了!冷汗从他额头上冒了出来,他意识到自己非得沉痛悔过才行。

“说说,你什么时候和林福玲发生不正当关系的?”王平问。

“去年秋天,”鲁汉说。

肖文书把一支笔在墨水瓶里蘸蘸,开始做记录。

“一起干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

“好好想。”王平的眼光锥子似的扎在鲁汉脸上,让他微微发起抖来。“说,多少次?”

“大概有二十次。”

“你俩上炕多少次?”

“嘿……一次。”

“怎么就一次?”

“我们那口子总在家,只有那一次她进城卖鸡去了,我们才睡到热炕上去。”

“哪天?”

“我记不住准日子了,是去年冬天。”

“你老婆怀着孩子的时候?”

“是。”

“你要不要脸!”王平捶起了桌子,“你女人为你挺个大肚子,还要给你上集卖鸡,你倒抽空儿在家里操她的妹妹。你说你是不是人?”

“我真后悔啊。”鲁汉低下了头。

“后悔,晚啦。”王平叫道,然后他把头凑近鲁汉放低了声音问,“你为啥这么干?”

“不知道,我管不住自己。”

“这不是管住管不住的问题。”赵支书插嘴说,“是因为有太多资产阶级思想在你脑子里作怪。虽然你是贫农的后代,可是这些思想腐蚀了你的头脑,让你犯下了罪。”“是,是这样,”鲁汉承认说。“说说,你为什么跟你老婆和她妹妹两个都干。”王平又回到这个话题上来。“她俩有什么不同?不是同一口锅里的菜吗?”王平的暴突眼上下打量着鲁汉的脸。“不知道,说不上哪儿不一样。”鲁汉被问糊涂了,不过他说的是实话,他从没想过那两个女人的区别。“好吧,我们先从第一次开始。第一次在哪儿?”王

平问。“在水库边上的高粱地里。”“具体点儿,说说你俩在那儿怎么见的,谁先做,都说了

些啥,做了些啥,从头到尾地说。”“我想不起来那些个了。”“鲁汉……”赵支书语调严肃起来,“你压根儿在回避问

题,我劝你放明白了,这态度对你不利,只会让我们对你采

取必要措施。”“是,我说,我说。”“那就一桩桩地说,”王平接上来。“谁信你忘得了第一次呢。”

鲁汉的眼泪淌了下来。“我是记不清了。”

“行啊,那就说说谁先脱裤子的?”

“嗯……她脱……脱了我的。”

“瞧,你记得多清楚。然后她干了什么?”

“她,她……”

“别噜里噜嗦的。”

“她把我那家伙放嘴里了。”

支书,队长,还有文书全笑起来,但马上又板起了脸。“她说什么了?”王平问。“记不住了。”“我们知道你肯定记得,不想说,是吧?”“没,我没……”“说。”“她说,说……”“说什么?”“她说,‘我就……喜欢这块肉。’”

他们哄堂大笑。鲁汉直发抖,脸上挂满了汗珠,一股冷气顺着脊梁骨蹿上来,他知道自己说多了。村里马上就会传开的,连邻村的人都会知道。他丈人家听见了还不羞死了,非得把他剁碎了不可。

“说说,你那口子也跟你这么干?”王平问。

“没有。”鲁汉摇头。

“瞧,这就是区别嘛。我刚才问你怎么吃上了一口锅里的菜,你还说不知道,这就是不老实,跟我们撒谎。你怎么能指望宽大处理呢?”

鲁汉又是擦泪又是擦汗。他恨自己惹下了这么大的祸——他的家破了,他还可能成为反动分子。所有这些麻烦都因为他没管住自己的鸡巴,不考虑后果,他怎么就不能等到自己老婆把孩子生下来呢?他的女人可比她妹妹俊多了。活该,谁让他这么饥不择食了。

赵支书对王队长耳语了几句,他们显然是要到另一个地方开会或吃饭去,王平点点头转身对鲁汉说:“今晚先到这儿,这才是开始,可你不够坦白。回去写检查,把你们每一次见面都给我细细地写出来。别故意落下什么,你玩什么花招我们都能一眼看穿,明白吗?”

鲁汉看看王队长,又看看赵支书,脸紧张地缩起来,又勉强挤出一个苦笑。

“我们知道你能写,”赵支书说,“你是咱牛村少有的几个初中生。你要不能写就没人能写了。”

“是啊,要不你整天别着这玩意儿干吗?”王平说着指着鲁汉前胸口袋上插着的金龙牌自来水笔。然后他转脸对文书说,“小萧,把纸和笔给他。”

萧文书上前把五沓信笺,两瓶蓝墨水,三个新笔管,一小盒笔尖放在鲁汉面前,说,“都是你的了。”

鲁汉拿了文具,站起来,鞠了一躬,戴上帽子往门口走去。

已经两天了,鲁汉还停留在检查的第一页上。他上初中时作文的确写得不错,还得过一次论植树重要性的优秀作文奖,但他从没写过这种东西。再说他也拿不准什么该写进去,因为无论他写了什么都得放进档案袋里,将来拿出来还能找他的麻烦。此外,队领导们肯定会把他写的东西传得全村都知道。现在就已经有人知道他两天前说的话了。今天早上他在村头割鹅草时,老楚赶着马车经过,甩着鞭子哼着:“我就喜欢这块肉!我就喜欢这块肉!”他恨透了老楚,真想夺过他的鞭子,把他抽倒在地上,抽得他断了气。

他后悔给过老楚一包玫瑰牌香烟,值两毛三分钱呢。

现在他不能再多说了,这是性命交关的事。他能想象他的四个大舅子、小舅子由他的岳父领着,挥着镰刀和锄头到处找他,甚至另外两个小姨子也会上来抓他咬他。从现在起,他写下的每个字都得想好了。

而另一方面,如果他不能让队领导满意,他们就会任意处置他,把他当犯人对待,这样可以警告那些违抗他们的人。或者,他们至少会用劳动改造的名义罚他每天多干活。不管他怎么写,他都不能两边讨好。

他懊恼得要命,又开始骂自己,后悔自己不该跟福玲私通。一欠考虑就捅出这么个乱子,叫自己日子都没法过了。要是他不迷恋女人就好了。佛教讲得有理,淫欲是罪恶之源。他朝自己胯下看,诅咒起自己的鸡巴来:这个小混蛋从来就只管自己快活。

明天晚上他就该交检查了,可连第一页都没写出来。他已经引了很长一段毛主席语录,用了很严厉的话批判自己,讲了讲他丑事中的自由主义倾向。而这些只不过是检查的开头,他至少还得写出好几张来才成。他捶着脑袋,不知怎么往下写。想了几个钟头后,他决定写下上炕的那次。他开始写自己怎么在豆腐坊前看着福兰拎着鸡出门,他怎么从东头的水井里担了两桶水回家,回来后见福玲已经脱光了躺在炕上等他。她让他闩上门,他就闩了。开始他还有些不自在,后来就不管了,跟她做了那事。

他努力写出了三页,用清楚的字迹誊出来。他把这稿子大声念了两遍,自己觉得还挺不错。

第二天晚上他把检查拿到队部去,希望能够在领导面前过关。还是那几个人在等他,跟上次不同的是,这回有一缸热茶搁在他面前。

赵支书把检查扫了一遍,递给文书让他念出来,因为大队长不识字。赵明义点了根香烟,把一口烟朝鲁汉喷去,他的细眼盯在鲁汉灰黄的脸上。鲁汉颤抖着,把脸转过去。

萧文书一读完,王平就站了起来,指着鲁汉的鼻子说,“这是他妈的什么检查?操你祖宗的,放了三张纸的屁!你拿走五沓子好纸,就交上来这么三张屁话。你是想认罪不想?”

“想,我想,对……对不起,我还得学怎么……怎么写。”

“不过你检查中有一句话写得真实,”赵支书插嘴说。

“你知道是哪一句?”

“不知道,请指示。”

赵支书拿过检查读道,“我担了水回来,见她躺在炕上,精光赤条的,活像一根新鲜的大人参。”他把检查丢到桌上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句好?”

“不,不知道。”

“因为这句话说出了你当时见到的,感受到的。”

“对,”王平说,“赵支书说得对,就照他说的那样去写,不许耍滑头。”

“我们给你一星期。”赵支书有板有眼地说。

“回去吧,”王平吩咐说,“把二十次都想起来,详详细细地写,怎么也不能少过一百页吧。”

鲁汉吃力地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连鞠躬都忘了。他头重脚轻,耳朵里有蚊子似的嗡嗡作响。他摇晃着走出了队部。

他吃力地写着检查,每晚只睡三四小时。这么干,他也只写出五页,还不知道是否够标准。他当然还是不敢告诉他们所有的细节,这会毁了他小姨子的前程,这里的领导肯定会写信告诉福玲那边的党支部。如果大家知道了他们在玉米田里、在草堆里、在树丛中、在猪圈后、在没人住的房子里干的那些事,谁还肯娶她呢?再说,细节详细的检查也会毁了他自己的家——他老婆就再也不肯带儿子回来了。他算是幸运的,头胎就生个男孩,政策不允许生第二个了。他的好运已经遭人嫉妒。比如大队长王平,只得了个孙女儿。他身为大队领导,又是党员,没法让他儿媳妇再生一个。要是他领头违反规定,人人就会照着干。这些王八蛋们,他们就见不得别人比他们好。

鲁汉的眼睛因为在油灯下写检查都熬红了。虽然他恨透了自己,却也不停地在想别的法子摆脱困境。他知道自己绝不可能达到领导的要求。一百来页?那是本书啊。然后他们还会抄好多份,让全村的人都读,没准让全公社的干部都读。他又不是作家,也没机会去做作家。就算他是,他也不敢写这么本书啊。可时间只剩两天了,他得交检查,拿什么去交呢?怎么办,唉,他怎么才能找到一条出路呢?

他想到给领导们送礼,但他眼下没钱,要等到年底分红他手上才能有现钱。而且这些领导不会接受他许诺的,现在离年底还有四个月呢——远水救不了近火啊。可是一件事不停地从他脑子里掠过,他想起来了:听说望海岩上的周武寺在毁了八年之后现在要重新开放。那座庙是过去为了纪念民族英雄周武建的。这位英雄在一百多年前带领中国军民烧毁了日本的海盗船,把他们赶下了海。现在为了激励中国人民的爱国热情,政府打算重修这座庙。鲁汉听说这庙已经在修复,马上要招收和尚。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鲁汉想,为什么不去试试?好哇,把这事撇一边去,我就上山当和尚吧。这一来,这些麻烦全没了。他们肯定不能破庙抓人吧,这会违反党的宗教政策,让他们惹火烧身。只要当了和尚,我会有时间学习,吃的穿的也都不愁,那就不用再操心人间的事了。农活我反正也干够了。累死累活地干到头,碰上年头不好,连现钱都分不到。福兰有她的去处,我有我待的地方,哪怕她跪着求,我也不回来,叫她尝尝守活寡的滋味。

假如我不喜欢待在庙里呢?得了,眼下管不了那么多,庙里如果不好,就再回来。谁能强迫人做和尚?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走。藏起来一段时间,过了几个星期也许他们对这事儿的兴趣就淡了。至少,我到那里可以有时间想想用什么新办法对付他们。

毛主席的几行诗句又出现在他脑子里,“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对,走,在这儿拖得越久,麻烦来得越多。

他起身抓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

敬爱的领导:

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根源,决定当和尚去。我热爱国家,感谢党,但我觉得自己在咱村没脸见人了,所以我得走,上山出家,到那里我会继续进行自我批评,自我改造,努力学习,获得新生,再见,尊敬的同志们。

罪人鲁汉又及:请告诉我老婆我走了,让她回来照管这个家和猪。非常感谢。

他把几件夏天的衣服裹在一条毯子里,还带上了他仅有的两包大前门香烟。他把这些用一根绳子捆成个行李卷,又揣上他的十一块私房钱。他背上行李卷,到厨房灌下两大瓢凉水,回堂屋吹灭了灯,就走进黑夜中去。

夜里很凉,有月亮,到处是虫鸣蛙叫。他倒不怕遇上狼,他怕遇上的是人。对他来说这是最毒的动物,最可怕的东西,因为只有人才知道怎么陷你于死地。他走得飞快,强迫自己别听任何声音。好在庙不远,离牛村就九里地。走了二十分钟后,庙已经在远处出现了。看得见琉璃瓦在月光下闪着光,带弧度的屋檐顺山脊伸展着,直到被一大丛树遮住。屋顶上蹲着石狮石虎,活灵活现的,像守护神似的随时准备站起来巡视。瞧这景致,鲁汉想,这是仙人才能去的地方。他加快了脚步,感到自己做了很明智的决定。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住到这样气派的庙里来,一定会长寿快乐。没错,他对自己说,到那儿去,把家里这窝心的事儿忘了吧。

他立刻感到腿脚轻快,人仿佛在空气中振翅飞起来。半小时后他就到了庙门口,敲门喊道:“开门啊!”

一会儿,里面传出了声音,有人拖着脚步咳嗽着过来了。高高的石墙后面闪现出油灯的光。“是谁?”一个老人的声音问道。

“师父,”鲁汉感到心都跳到嗓子里了,“我想跟您学佛,请开门让我进去。”

“半夜三更的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要做您的徒弟,请开门吧。”

随着一声响,庙门上一个半尺来许的方洞开了,射出一柱光。鲁汉凑上去,见到一张老和尚的胖脸,灰发茬,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红鼻子旁边有一个痦子。

“师父,我想当您的徒弟。”“小伙子,”老和尚说,“我挺想多收徒弟呢,不过现在我

这里一个也没有。这事我做不了主。”“请收下我吧,师父,我能读能写,能做工,能烧饭。”“我已经说了,我想要,可招人的事我做不了主。”“招人?你是说我得被招进来?”“是,这是份工作呢。不然现在人怎么突然都想来当和

尚了。这跟找工作一样,比找工作还不容易,等于是上大学。现在当和尚算国家干部啦,二十四级,每月有四十三块钱的工资。此外,吃穿都不付钱,晚上也不用住庙里。你要愿意,还能娶媳妇,在附近的村里安个家。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吧?现在世道变啦,这里要吸引更多的游客,这个庙还要扩建呢。祝你好运,小伙子。”

“等等,”鲁汉把他青筋突起的手放在门洞上问,“那我该找谁谈?”

“找你们队干部,还得通过社员的选举,至少得由党支部推荐吧。行,祝你好运气,希望有一天能在这儿再见到你。”小方洞关上,灯光消失了。

鲁汉像被当头打了个闷棍,跌坐在石阶上,有好几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他跳起来,抓起行李卷,就想往回跑。突然又变了主意:我不能就这么走人。这个混账和尚自己在里面睡觉,倒把我关在门外黑地里。这太不公道了,这完全是资本主义,我得给他找上点活儿干。他解开裤带,褪下裤子,在庙门前蹲下,拉了一泡屎。他拉完,在口袋里找不到纸,见台阶上凑巧有几片玉米秸子,就捡了三块,刮干净自己,直起腰来把玉米秸子都扔进了庙墙内。“收着,你这没种的胖和尚。”他喊道。

虽然拉下了一堆热粪,他还是不能冷静下来。在回去的路上他不停地骂着:他娘的,人背运,放个屁都能扭着腰。操这座庙、操庙里所有的新和尚们。哪天等我驾着风火轮,从天而降,烧了这些王八蛋的家,我要先烧老楚的草房和马厩。烧,烧,烧,烧它个寸草不留。

他回到家,凌晨的露水已经把他打得透湿。他抖着手点灯时,牙齿打着战。他吃惊地发现留在桌上的纸条已经不见了。端着灯到处找也找不到。后来又找到厨房,才在地上看见了。这肯定是风吹的,他想。慢着,如果不是风吹的呢?假如那些王八蛋已经看到了呢?

他的头发都竖了起来,眼前像升起了一层薄雾,模糊了一两分钟。他在炕沿坐下,手扶着桌角摇头叹气,努力理清思路:不管他们看没看到,我不能在这儿坐等他们来收拾我。假如他们知道我到庙里去过了,逮着我,明天准得开批斗会。我已经罪上加罪,就别指望宽大了,我得走,走得远远的。

可我去哪儿呢?去绿村的叔叔家?不行,他们准得给他找麻烦。上大王山去躲一阵?可林子里有狼和老虎,太危险。

接着,一个念头闪现在他脑子里。有了,我往四乡要饭去,不,不是“四乡”,我要去大城市,到北京和上海。听人说好些叫花子在那儿都发了财,腰缠万贯的,晚上住旅店,白天上街要钱要饭。对,我就先去北京。聪明人本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还年轻,出去闯闯这个世界,看看祖国大好河山,了解了解风土人情。到了北京我还可以去看看所有那些皇宫,博物馆,历史名胜,天安门广场——世界上最大的广场。可惜现在毛主席不再接见红卫兵了,不然我也能见到城楼上他那光辉的面容和魁梧的身影。

那福兰和豹子呢?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在家又饿不死,不是吗?她缺什么可以跟娘家要。等我一有了钱,就给她买个钻石表,她准喜欢。一天到晚嘴都合不拢地看,然后她就不计较我做的那些事了。钱和财宝最能抓住女人的心。

“今天在家活受罪,咱就去趟北京城……”他兴奋地唱起来。等着哪天我当上了大官,回来一个个地抽这些领导。让他们全都跪在地上求我。我一个也不饶,统统杀头,哪怕他们给我一大笔钱也不行。

他想再写个条,但又改了主意,仍把灯压在原来那张条上。让他们去庙里找我好了,他对自己说,那时,我已经远走高飞了。他出了屋,胸口一阵发紧,眼泪涌了上来。报仇啊,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要灭他们的九族,血洗他们的家。他背上行李卷,转身走进晨曦中。

两小时后,他到了歇马亭,直奔火车站,但并没有买车票。从现在起他得学会不花一分钱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车站大厅的一个角落里已经有四个叫花子躺着睡觉。鲁汉犹豫了一下,走到他们那里,在水泥地上仰面躺下。他把包裹枕在头下,用军帽盖住脸,立刻就睡着了。尽管四周有脚步走动,有火车经过时的轰鸣声,可鲁汉浑然不觉,他太累了。

他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所有的叫花子都走了,只剩一个老头儿,长了一双镶红边的眼睛,靠墙坐着,腿上放了一只空瓶子。一辆蒸汽机车在外面鸣叫着,在幽暗的大厅里,有几块长方形的阳光摊在地上。鲁汉的肚子咕咕叫起来,他饿了。不过他先得知道怎么去北京。

他向那个老头打听车次,吃惊地发现这里并没有直接开往首都的火车。老头告诉鲁汉,他最好先溜上半夜开往大连的货车。鲁汉对这主意先还摸不着头脑,接着他明白了,如果他无票混上客车,列车员和乘警很容易就能发现他,并且会在任何一个站上把他赶下去。

弄清了这事,他起身去解决肚里的饥饿问题。他不知上哪儿找吃的,就顺着市场街朝镇子里走去。在四海鱼店门口有百十来个人在排队买东西。鲁汉有些好奇,走过去看看,见地上有两大堆的蛤蛎和生蚝放在席子上,惹得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这儿的人活得真不赖,他想,天天都能吃到海鲜。我要能吃上几只生海蛎子就好了。噢,饿死了,我能把它们连壳都吃下去。

但他还是离开了,向右转到澡堂街。空气里飘着炒韭菜的香味,他闻到这香味,本能地顺着味道走过去。经过新生中药店,就看见了靠右边的胜利饭店。鲁汉往门口紧走几步,撩开用玻璃珠做成的门帘走了进去。里面有二十来人在吃饭,但已经有两个十几岁的小叫花子坐在角落里等剩饭。他也过去坐到他们边上,想看看他们是怎么要饭的。

一会儿,一个小叫花子站起来,走近一张桌子,桌上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带了个小女孩在吃饭,她肯定是他的女儿。那男孩什么也不说,只是把手伸在热腾腾的盘子旁。胖男人掰开馒头,把一块放在那只脏手上。另一个叫花子立刻站起来,也从那张桌子上得到一块馒头。鲁汉如法炮制,也讨到一块。“行了,就这些。”胖男人说着,对鲁汉挥挥手,要他走开。

鲁汉从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得到吃的,只要伸出手就会要到又白又软又新鲜的馒头吃,味道多香啊,他从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馒头。

接着一个斜眼的年轻女服务员走过来,端着一只盘子,里面是一条嗞嗞作响的炸黄花鱼。她把盘子在一个老人跟前放下,指着三个叫花子说,“你们都给我待在那儿,等客人吃完才能过来,不然你们都出去。”怪了,她这些吓唬人的话,鲁汉听来倒更像一首甜蜜的小曲儿。真是个仙女啊!他想。

另外还有三个端盘子的女人,她们已经有三四十岁了。在鲁汉眼里,这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简直光彩照人,她的皮肤比刚出笼的馒头还白。他还看了看她的手指,真细嫩,好像透明的,还有那乌油油的漂亮刘海儿。她真是又嫩又俏,鲁汉想。瞧瞧人家这儿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啊。有这样的饭菜,就是一只猪也能养得油光水滑的。

不到两小时,鲁汉肚子里已经塞满了凉粉、油炸豆腐、鱼、蚝、猪肉、白菜、馅饼、面条,甚至还有半杯高粱酒。他从来没在一顿饭中吃到这么多好东西,这让他觉得跟过年一样。但有一点美中不足,对,那个俏姐儿。假如他能凑近她,在那白白的手上捏一下,一定很过瘾。

可惜,八点后有几桌宴席,这三个叫花子就被赶了出来。鲁汉没处可去,又回到火车站。那酒让他有点晕,但他感觉很好,因为他发现一个叫花子的生活远比在牛村好。我吃到了这么多好东西,他想,一个子儿没花,半点力气没出。好啊,我得在这儿再待上几天,吃更多的好东西。如果走运,我还能跟那个俏姐儿会会呢。俊,真俊啊。他不由地舔嘴咂舌起来。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你忘了惹的祸了,啊?怎么又要去迷恋女人呢?不要脸,这疮疤还没好,倒已经忘了疼了。

他往裆下看,你这小王八蛋,又跟我耍花招了。你这次哄不了我。我得走,今晚就去大连,然后换车去北京。男人光想着乐子就没志气了。这回我绝不放纵自己,我要出远门,行万里路。再说,上路总比住店好。

他在地上躺下,打着盹,等夜里的货车。十点来钟时,他被“起来,起来!”的声音叫醒了。

三个民兵用脚把睡在候车厅里的叫花子都踢起来,他们每人都背了根长木棍。“把证明拿出来看看。”一个矮个儿民兵对躺在鲁汉身边的人说。那个叫花子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纸来,矮个儿民兵仔细看后,还了给他。接下来他指着鲁汉喝道:“你的证明。”“什么证明?”鲁汉摸不着头脑。

“同意你出外要饭的介绍信。”

“谁给我开呀?”鲁汉脱口而出。

“生产队开。你倒是有还是没有?”

“昨天我还有呢,可弄丢了,找不着了,真对不起。”

矮个儿民兵拧起了眉心。“丢了?谁信?你都不知道在哪儿开证明。我看你就像个外逃的反革命分子。你找不出证明来就得跟我们走一趟。”

鲁汉知道抵抗没用,就从地上起来,乖乖地站着。检查过了所有的叫花子,民兵们就把他带到老人路的派出所去了。派出所民警告诉他,如果他不交代自己的身份,他们就把他送到劳改队去。鲁汉吓死了,他记得他们村的一个“刺儿头”就是被队干部送到那种地方,两个月后就在那儿染上痢疾拉死了。他立刻从实招认了自己是谁,从哪儿来。他们往牛村挂了电话,知道鲁汉正在村里受审查,要把他马上送回去。

“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坏蛋。”矮个儿民兵说。他走近鲁汉,拔下他插在上衣口袋里的自来水笔。“你用不着这个,假装你能写,嗯?你喝过多少墨水?”他把那支笔放进抽屉里。

鲁汉发抖了,害怕他们会来搜他。他的裤子口袋里有十一块钱,行李卷里有两包好烟。还好他们没有再对他做什么。

当晚派出所的吉普车要去登沙河接他们所长回来,就捎了鲁汉去牛村。“他要是逃跑,就毙了他,”民警大声告诉驾驶员,还给了他一支51式手枪。

鲁汉从没坐过汽车,看着房子,灯光,树,电线杆哗哗地往后刷过去挺有趣的,但他却愁得没心思欣赏这些。他在车里动都不敢动,想着会有什么霉运在村里等着他……

他回到牛村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到家点上灯,吃惊地发现几乎什么都没变,甚至那张纸条也还在灯底下压着。他拿起来,看见在他写的话底下加上了四个大字:“天罗地网。”那是赵支书的笔迹。

唉,鲁汉长叹着想,没处可去啊,我是跑不掉的。不把他们要的东西写出来,他们就不会放过我。天底下这些干部们全都串通一气,我跳不出他们的手心去。

他把留言在灯上烧了,点上一根蚊香,已经累得没力气发愁了。想到老话说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就告诉自己,愁有什么用,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脱衣上炕,让自己什么也不想,马上就睡着了。

他打着鼾熟睡了七个钟头,醒来时发现太阳已经照亮了半边炕,他在阳光下伸了伸腿,开始担心他必须写的检查,想怎么躲过晚上的审问。他想不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还忍不住老想起那个吊眼儿的女服务员。他又开始痛骂自己,所有的麻烦都因为他管不住自己的鸡巴。怪了,这小家伙对主人的厌恶和仇恨无动于衷,居然竖了起来,从裤裆里往前顶,像个水雷。他恨死它了,简直想把它拔了!这不知害臊、不懂害怕的东西,甚至在灭顶之灾前还想着做它要做的事。他起来穿上衣服,那儿还硬着,就操起自己的球鞋给了它两鞋底,这小混蛋才吓得缩了回去。

鲁汉出房门,洗把脸,拿了个玉米饼子就扛着锄头,扣上大草帽急忙下地了。不管出什么事,他不能荒了农活,再说,他得装出一切正常的样子。

到了晚上,鲁汉想到只有五张纸的检查,还有队干部们因为他的出逃而饶不了他的样子,就实在不敢去大队部。他想先在家待着,等干部们的火气平一平再说。如果他们明天问他,他就说肚子疼,走不了,求他们再宽限几天。他给自己下了碗面,还放上些豇豆,但他愁得吃不下去。他强迫自己思考怎么能在检查上再加上几段。

挂钟上长长的钟摆在红匣子里滴答滴答地走着,屋里有两只鸭子蹲在墙角,还有几只鸡在踱来踱去地觅食。砖炕上散着儿子的衣服和玩具,还有他老婆的针线箩,里头放着布片、线团、纳了一半的鞋底、剪刀、锥子。家里又闷又热。吃过晚饭,鲁汉脱了裤子,光着膀子,只穿条裤衩,坐在胡写乱画的纸片旁失神。

他没想到队干部们会找到他家里来。他一见他们进了院子,就立刻躺下,双手捂着肚子。他们冲进来,王队长对他喊:“坐起来,你这王八羔子!”

“唉,我病了。”

“别对你爷爷耍花招。我们把你看得透透的。起来,两个钟头前我还见你在萝卜地里除草,什么病会来得这么快。你他妈的给我起来!”

鲁汉一言不发地爬起来,坐在炕沿上。

“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要滑头?”赵支书问。

“我是病了,下不了炕。”

“住嘴,”王队长咆哮道,“我们知道你是怎么回事。”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说,“行,今儿晚上,我们来治治你这个病。跟我们走,不用两天我们就能治好了你。”

鲁汉吓坏了,脑袋直发麻。他知道他们会用那种“车轮”战术——轮番地、不分白天黑夜地审问他。不让他睡也不让他倒下,直到他把什么都给招出来,甚至编出话来让他们满意。他无法抵抗这些人,如果需要,他们会用上一个民兵排来轮审他的。他吓得哭起来。“哦,我脑袋都想破了,实在是写不出来啊。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写,我都用掉一瓶墨水了,请饶过我这一次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住嘴,”王队长说,“你别想再骗我们。”

萧文书上前拦住了想要跪下的鲁汉。

“哦,天哪,”鲁汉哭着喊着,“我怎么能让你们信我呢?要我死给你们看吗?好,好——我的家也破了,我也不想活了。”他从针线箩里拿出了大剪刀,横在自己的喉咙上。“我受够了。你们想要我的命,说话。我就死在你们跟前,表示我后悔死了。”

“别装蒜。”王队长说着轻蔑地笑了。“你一撅腚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死啊,宰了你自个儿,让我们知道你有种,是个好同志。”

“鲁汉,别把我们当成嘴上没毛的傻小子,”赵支书说,“谁听说过一个男人拿剪刀把自己宰了?这是妇道人家的那一套。”“死啊,”王队长命令道,“让我们开开眼,我们追认你做烈士,让你的家属做五保户,分口粮。”鲁汉号啕大哭,泪流满面。“对啊,你下手啊,”赵支书张开两臂下令说,“我们等着,你要不下手,你就不是中国人。”鲁汉手里的剪子垂下了,好像在证明他无力杀了自己。他转过身去,弯下腰去。“你干吗?”王队长问。

鲁汉撕开短裤,拉出他的阴囊,狠狠地就是一剪子,连同睾丸一起剪了下来。他扔下手中的肉块儿,就瘫下来,尖叫着,呻吟着。立刻,那些鸡跑上来,把肉块叼走了。

“逮住鸡,把他的蛋子抢回来。”王队长叫道,一脚把跑过来的鸭子踢开。

支书和文书追出去,但已经来不及了。鸡跑进黑黑的院子,没了影子。在房里,王队长忙着用毛巾去止血,他白衬衣的袖子都沾上了血点子。这时,王队长还嘴不停地骂着,

“日你祖宗的,谁让你这么干的?我让你淌血淌死算了。”

“我恨它!恨啊!”鲁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咬牙忍住呻吟。他的一条腿痉挛着,脚趾在地上画着圈。

最后王队长总算用三条毛巾把鲁汉的胯下包起来,血基本上止住了。萧文书带了几个人还有老楚的马车来了。

他们用一条花棉被把鲁汉包起来,抬了出去。一把他放上车,马车就朝歇马亭的公社卫生院跑去。两位队领导也上了车,一路上他们还给鲁汉地瓜酒喝,想止住他的呻吟和抖动。

鲁汉的自阉换来了自由。没人再来逼他作交代了,因为他的行动已经有力地证明了他的痛悔。当他从镇上医好了伤回来,村里的汉子们都上去跟他握手。队领导们在他骟了自己的第二天,专门去了趟他丈人家,劝他老婆原谅他,回家跟他过日子。听到这个凄惨的消息,福兰哭了起来,怨自己不对,不该对丈夫那么狠心。她爹,一个挺受人尊敬的老人,当着队干部的面骂了她,让她马上回去。当天她就带了豹子,跟了老楚的马车回来了。她决心要好好照顾鲁汉,做个模范妻子。

对鲁汉来说,一切都好起来了。丢了他的睾丸和计划生育中的绝育没多大区别,村子里也有几个男人就是这样被去势的。唯一的不同是他们的肚皮下沉了点儿。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没错,他是被骟了,但他的儿子已经生下了,还像个小熊崽子那么结实,会给他们鲁家传宗接代的。从今以后,那根混账鸡巴再也不能给他惹祸了,家庭也祥和了,家和万事兴。尽管他在地里干活时比以前容易出汗,但他感到脊梁骨比以前挺,体魄也比过去壮。人们注意到他的脸甚至红红的显得格外健康,头发也比以前黑了。他的表现真不错,村民们选他做了模范社员。赵支书还跟他一对一地谈了心,鼓励他申请入党,鲁汉自然乐意地照着做了。最重要的是,他有了新的正常生活。